“所以说,江兄,”随手推开一户残破屋舍的门板,瞥见里头被风雨岁月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惨淡光景,商队领头的陌管家脸上,罕见地浮起一层沉沉的悲凉。
他讪讪收回手,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重新掩上,转头看向背着手、正沿着村道缓步向前的江青沙。“你们村子……就只剩下这么些人家了?”
听到问话,江青沙迈出的脚步在半空滞了一瞬,最终落定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默默仰起脸,望向中天那轮散发着刺目光芒、却无甚暖意的日头。
“差不多吧。”他答,声音干涩。“就剩些……不愿挪窝的,或是上有老下有小、实在走不脱的困难户了。”
与天空中那日益炽烈、仿佛要灼烧大地的燥热截然不同,他的话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,只余一片冰冷的疲惫。
他说着,有些郁躁地用力踢了踢脚下干硬龟裂的土路。尘土“噗”地扬起,一块小石子从裂缝中蹦出,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,最终落入道路一侧那早已干涸见底、遍布裂口的废田里。
“自打上次那场要命的暴雨过后,老天爷就再没赏过脸。天气又干又冷,邪门得很。”江青沙侧过身,伸手指了指石子落下的方向。
身后,加快两步跟上来的陌管家循着望去,只见那片依稀还能看出曾被精心打理过的泥壤间,竟未立着一株像样的庄稼。
用草绳勉强扎起的竹爬架下空空荡荡,偌大的田地里,唯有无数枝叶枯黄、奄奄一息的野草,毫无章法地苟延残喘,只为了在冬日彻底来临前,榨干泥土里最后一丝可怜的养分。
“眼瞅着……呆在这儿也没啥活头了。”江青沙又重重踢了一脚地面,这次腾起的灰土更多,扑簌簌落在他本就磨损的裤脚上,染开一片脏污的土黄色。他却毫不在意,自顾自地低声向前踱去,“大家伙儿……也就跟着那被风扬起的沙土似的,各奔东西、自寻生路去了。或许……这也算是条活路呢?呵呵……”
说到最后,他竟从喉咙里挤出几声干涩的、近乎自嘲的痴笑。
江青沙的表现,远比陌管家预想中要平静得多。但陌管家心里清楚,这平静的表象之下,是经年累月被现实反复捶打、最终无奈妥协后的麻木,以及那深不见底、连叹息都显得多余的绝望。
“唉,我说江兄,你也别太……”陌管家伸手,在江青沙那瘦得有些硌手的脊背上拍了两下,开口想说些宽慰的话。
行走四方,这般家破人亡、村落凋敝的场面,他倒也并非头一回见。见得多了,心肠似乎也硬了些,习惯了些。可每当这般活生生的人间惨剧再次摊在眼前时,那声叹息,终究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出那么一两分。
不过——
陌管家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探出头的枯黄野草,将那细长的草茎叼在嘴角。随着门齿无意识地碾磨,一股苦涩的汁液渐渐在口腔中弥漫开来,也将他那险些偏离正轨的思绪,重新拉回了现实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脸上那抹因触景而生的悲凉,已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商人骨子里那份特有的锐利与冷静盘算。
商人终究是商人,最擅长的,莫过于审时度势、察言观色。他身为知州府管家兼商队头领,特意抽出这宝贵时间,让村长江青沙带他逐户察看,可并非只为来此“触景伤情”。
巨大的身份与处境鸿沟横亘在那,他永远不可能真正体会一个濒死村长的切肤之痛。那偶尔流露的丝丝怜悯之下,真正包裹的,永远是心底那架拨得噼啪作响的精细算盘。
待到江青沙的呼吸渐渐平复,二人之间,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。陌管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,不动声色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。
他细细验看过纸上那密密麻麻的墨字与圈画,手腕一转,“哗啦”一声,将纸张在江青沙面前彻底摊开。
“不出意外的话,商队明日一早便要开拔。留下的钱粮,一部分算是萍水相逢的见面礼。至于另一部分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在那摊开的纸面上,“就按这契书上写的,以最低的息,借给村子周转,如何?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