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环抱住微微发抖的手臂,看向那位依旧面带关切的少女安娜吉,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温和些,带着恰到好处的窘迫与请求:
“谢谢你的关心……我确实需要一些帮助。如你所见,我……我的衣服全湿透了,不知道,方不方便……”
安娜吉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弯了起来,露出爽朗的笑容:“当然方便!你这样穿着湿衣服可不行,海底城虽然不冷,但湿气重,容易生病的。”
“跟我来吧,我家就在附近,我找身干净衣服给你换上!”
她热情地伸出手,想要搀扶赫莉娅,但想到刚才赫莉娅激烈的反应,手在半空顿了顿,改为做了一个“请”的引导手势。
赫莉娅点点头,没有拒绝这份善意。
她确实需要干燥的衣物,也需要一个暂时落脚的地方来观察和理清现状。
她跟着安娜吉,穿过依旧熙攘的市集街道。周围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这个浑身湿透、行容略显狼狈的“外来者”身上,但大多只是好奇的一瞥,并无太多恶意,似乎对类似情况并不算太罕见。
安娜吉步伐轻快,边走边简单地介绍:“我家是开医馆的,就在前面街角,叫‘潮声医馆’。我父亲是医师,母亲帮忙打理。我们经常能碰到从‘上面’不小心落下来的人,或者是遇到海难被暗流卷进来的……”
“刚开始都会有点不习惯,不过别担心,在赛琳,大家都很和善的!”
不一会儿,她们便来到一栋三层高的、由某种白色珊瑚石和深色木材混合搭建的建筑前。
建筑门口悬挂着一个用发光贝壳和海草编织成的招牌,上面用优美的弧形文字写着“潮声医馆”,门边还种着几丛在“天光”下微微摇曳的、发出淡蓝色荧光的海草。
空气中药草的味道隐隐可闻。
安娜吉推开门,清脆的铃铛声响起。
医馆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明亮,采光似乎经过巧妙设计,充分利用了头顶海水中透下的光线。
柜台后站着一位面容慈和、系着围裙的中年妇人,正在整理晒干的药草,看到安娜吉带着一个浑身湿透、面色苍白的陌生少女进来,她脸上立刻浮现出担忧。
“安娜吉,这位是……?”
“母亲,这位是……”安娜吉卡了一下,看向赫莉娅。
“赫莉娅。”赫莉娅主动报上名字,微微颔首,“打扰了。”
“赫莉娅小姐刚从上面落下来,衣服都湿透了,我先带她去我房间换身衣服!”安娜吉语速很快,拉着赫莉娅就往后院楼梯走。
“哎,你这孩子,冒冒失失的……”安娜吉的母亲,看起来是位温柔娴静的女性,虽然嗔怪着女儿,但看向赫莉娅的目光充满善意,“赫莉娅小姐是吧?快去吧,别着凉了。安娜吉,找身厚实点的衣裳给客人!换好了下来喝点热汤!”
“知道啦母亲!”
安娜吉的房间在二楼,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,充满生活气息,窗台上也放着会发光的小型海生植物。
她很快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——一条深蓝色绣着银色波浪纹的长裙,一件同色的、质地柔软的外衫,还有干净的内衬衣物。
“这是我去年做的,可能有点大,你先将就一下。”安娜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衣服递给赫莉娅,又指了指房间角落一个绘着海螺图案的屏风,“你在这里换吧,我去楼下给你倒杯热水!”
“谢谢你,安娜吉。”赫莉娅真诚地道谢。
安娜吉摆摆手,脚步轻快地出去了,还细心地把门带上。
屏风后,赫莉娅快速脱掉湿透冰冷、甚至还在往下滴水的衣物,用安娜吉准备的干燥布巾草草擦了擦身体和头发,换上了那套干燥温暖的衣裙。
衣服果然如安娜吉所说,稍微宽松了些,但柔软的面料贴在皮肤上,迅速驱散了寒意,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丝。
她没有立刻出去。身处完全陌生的环境,即使对方表现出善意,必要的谨慎也绝不能少。
她静静地站在屏风后,侧耳倾听。
楼下传来隐约的说话声,是安娜吉的母亲在低声询问什么,安娜吉清脆的声音在回答,似乎提到了“突然倒在街上”、“浑身湿透好像从上面掉下来的”、“好像吓坏了”等只言片语。
接着,一个更沉稳的男声加入,应该是安娜吉的父亲,嘱咐了几句“好好照顾客人”、“问问需不需要检查一下身体”之类的话。
听起来,这家人确实如安娜吉所说,对“外来者”并不陌生,甚至可说是习以为常。
这“潮声医馆”或许是个不错的临时观察点。
又等了一会儿,估计安娜吉快上来了,赫莉娅才从屏风后走出。
她将换下的湿衣物简单拧了拧,搭在房间内一个闲置的木架子上。
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和敲门声,安娜吉端着热气腾腾的陶杯,轻快地推门而入,脸上还带着完成任务般的轻松笑容。
然而,当她看清站在窗边、已换好干净衣裙的赫莉娅时,那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,琥珀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,端着杯子的手都顿在了半空。
“哇……哦……”一声小小的、充满惊艳的抽气声,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溢出。
站在窗边光影交织处的少女,已不再是方才那个浑身湿透、狼狈苍白的落难者。
深蓝色的长裙合身地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形,银色波浪纹在透过窗格的海水光晕下流转着微光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头湿漉漉的长发,此刻松散地披在肩后,发梢还在微微滴水,颜色是一种极其罕见、浓郁如晚霞又似烈火的深红,在室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,依旧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色泽。
她的皮肤是久居室内特有的、缺乏日照的冷白,此刻被深蓝衣裙一衬,更显出一种玉质的剔透感,与安娜吉常见的、被海底柔和“天光”和活跃水系魔法滋养出的健康小麦色或浅蜜色肌肤截然不同。
而最让安娜吉移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。
窗外的波光映入室内,恰好照亮了赫莉娅的侧脸。
她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,露出完整的脸庞。
一双眼睛,竟是截然不同的色泽——右眼是清透如海水的宝蓝色,清澈见底,此刻带着思索的沉静。
而左眼……安娜吉眨了眨眼,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那左眼的瞳孔深处,竟似乎隐隐流转着一缕极其微弱、难以捕捉的淡金色碎光,让那原本也该是宝蓝的左眼,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邃与神秘,仿佛凝视着另一个遥远的维度。
异瞳。
还是如此罕见的红发、雪肤、异瞳的组合。
安娜吉在汐流城长大,见过不少从“上面”或因各种原因来到赛琳的“外来者”,也见过一些混血精灵或拥有特殊血脉的人,但从未见过如此……
如此夺目,又如此矛盾地混合着脆弱与坚韧、清澈与神秘气质的人。
“赫、赫莉娅……”安娜吉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,端着杯子走过去,眼睛还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语气里充满了最直白的赞叹:“你……你换上我们的衣服,真好看!不,是衣服衬得你更好看了!”
“天哪,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漂亮的人!你的头发颜色太特别了!还有你的眼睛……”
她凑近了一些,好奇又不敢太冒犯地细看,压低了声音,带着少女间分享秘密般的兴奋,开玩笑道:“你该不会……是哪个我们不知道的遥远陆地上的公主,偷偷跑出来的吧?只有故事书里,才有这么好看的红发公主呢!”
赫莉娅被安娜吉直白而热烈的夸奖弄得微微一怔,随即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。
公主?她确实是,但并非安娜吉想象的那种。
“你谬赞了。”她接过安娜吉手中的热茶,指尖感受到陶杯传来的暖意,“我只是一个……迷了路的旅人而已。”
“谢谢你的衣服,很合身,也很舒服。”
“真的吗?那就好!”安娜吉显然还沉浸在对赫莉娅外貌的惊艳中,笑嘻嘻地说,“你肯定是刚来赛琳,还不习惯这里的‘天光’和湿度,皮肤这么白,要多注意些。”
“对了,这茶你快喝,暖暖身子。”
赫莉娅点点头,捧着温热的陶杯,小心地啜饮了一口。
微甜带点咸腥的奇特口感滑入喉咙,确实带来一股暖意,似乎还有些许镇定精神的功效。
她借着喝水的动作,避开了安娜吉依旧亮晶晶的、充满好奇的打量目光。
“对了,安娜吉,”赫莉娅将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,她需要信息,“你之前说,经常有我这样的‘外来者’。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?是留在赛琳,还是想办法回去了?”
安娜吉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,她想了想,说道:“都有啊。有些受了伤,在医馆治好后就离开了,有些好像很喜欢这里,就找活计定居下来了。”
“赛琳虽然规矩和上面不太一样,但只要遵守海底城的律法和尊重海神,大家都能和平共处。”
“想回去的话……比较难,要找到稳定的、通向安全海域的‘水脉之门’,或者有厉害的驭水者或海兽帮忙。不过最近好像……”
她的话还没说完,楼下再次传来母亲催促她去买东西的呼唤。
“哎呀,又忘了!”安娜吉一拍脑袋,对着赫莉娅吐了吐舌头,“赫莉娅,你先休息,喝喝茶,我买完东西马上回来!回头再跟你聊!”
“对了,客房就在走廊尽头那间,干净的,你可以先去休息!”说完,她又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冲了出去。
房间内重新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集喧哗。
赫莉娅缓缓放下喝了一半的茶,走到房间角落里一面打磨光滑的、似乎是某种大型贝壳制成的镜子前。
镜中映出她此刻的模样。
深红的长发还湿漉着,衬得脸色愈发苍白。深蓝的衣裙确实合身,带着异域的风格。
而那双眼睛……右眼的宝蓝清澈依旧,左眼,她凝神细看,瞳孔深处那点淡金色的微光似乎更明显了些,并非错觉。
那是伊洛斯残魂与自己进一步融合的迹象吗?
她抬手,指尖轻轻拂过左眼下方。
冰凉的触感。
她转身离开镜前,走到窗边,透过窗格看向外面街道。
安娜吉的身影很快汇入人流。
看来暂时是问不到更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