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箭划破血色长空,带着尖锐的呼啸,如一道不屈的灵魂,掠过遍地尸骸与燃烧的屋舍。
麻布上“数载孤城守燕魂,十万同心拒兴军。白头素缟皆死义,留得清名照骨痕”二十八字,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这一箭,是睦州城破的绝唱,是十万百姓以身殉国的悲鸣,道尽了力战而败的绝望;可这一箭,又何尝不是生的希望?
它像一颗火种,带着燕国人宁折不弯的傲骨,飞过长河,掠过山川。
兴军能屠戮燕人的肉体,能踏破城池,却永远杀不死这份刻在骨血里的意志。
羽箭坠落在远方的荒原上,如同一个沉默的宣言,昭示着,今日睦州虽亡,但燕魂未绝。
燕国的后代子孙若能见此字句,必会记得先辈曾以血肉为盾,以忠魂为旗,记得何为“宁为玉碎,不为瓦全”,必会循着这份风骨,续写燕国未竟的荣光。
佟景望着那渐行渐远的箭影,眼中光芒散去,口中念道:“宁为孤臣死,不做贰臣生。”说完,便断了气。
邵怀澈虽没受伤,却变得形销骨立。
他站在满目疮痍的睦州城中,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尸骨,长河里漂浮的尸体像浮木般密密麻麻,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四野,久久不散。
他望着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,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。
十万精锐之师,竟折损于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手中。
他们没有精良的兵器,没有严明的阵型,却凭着一腔孤勇,用血肉之躯筑起了最坚固的防线。
世人皆笑燕国是女子掌权,素来被其他五国轻视,可邵怀澈今日所见才知,这燕人的骨头,竟比钢铁还要坚硬。
从振臂一呼的佟景,到力战而亡的奇容,再到以身殉国的白发耆老,他们用生命诠释了何为“宁死不降”。
邵怀澈长叹一声,目光复杂地扫过遍地忠魂,心底对这个已然覆灭的国家,生出了由衷的敬佩。
这般气节,这般风骨,纵使国破,亦足以名留青史,令后人敬畏。
而这场战役也被后世称作为,“睦州之战”。
史载:燕亡,诸州皆降,唯睦州拒守。佟景治河毕,恸国破君亡,率十万黔首抗敌。兴朝邵怀澈统十万众来攻,奇容驰援,力战怀澈,为其阴招所害,背创数重而殒。耆老妇孺怀炸药诈降,殉国于敌营;佟景继以巷战,埋火于屋,诱敌入城击之。终城破,佟景死节,十万兴军尽没,长河尸浮,血浸城郭。史称“睦州之战”,节烈炳千秋。
冬去春来,时光一晃而过。
转眼便是四月末梢,冷宫庭院的老槐树蓊郁参天,羽状复叶织成浓荫,素白槐花瓣簌簌落在青瓦与阶前,清苦香气漫在冷寂的空气里。
淳娥身着洗得发灰的素衣,蜷在旧棉褥木榻上。
今日她临盆,殿内太医、产婆围得密不透风,铜盆里的热水蒸着热气,混着渐浓的血腥气凝滞不散。
殿外太监垂首侍立,靴底沾着槐花瓣;宫女端着水盆、糕饼往来穿梭,步履匆匆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的痛呼划破沉寂。
淳娥面庞泛着青灰,额发被冷汗黏在颊边,手臂酸软如棉,却死死攥着被褥,指节泛白。
腹间剧痛如裂帛,顺着筋骨蔓延,浑身青筋凸起,似要挣破皮肉。
“娘娘稳住气息,跟着老身匀力!”床前产婆屈膝跪地,按在她腹部轻揉顺气,“宫口已开全,这阵宫缩最关键,莫泄劲!”床尾产婆掀起床褥,声音焦灼,“娘娘!已见胎发了!趁着力道往下挣,再坚持片刻!”
淳娥意识被剧痛搅得支离破碎,只剩压抑的痛哼。
产婆们个个心紧——王上严令保腹中胎儿,且明言盼是男婴,若有差池,在场者皆要人头落地。
她们望着淳娥辗转、气息渐弱,额角渗汗,手心发潮,后背衣料都被浸黏。
汗水从淳娥下颌滴落,晕湿枕巾,泪水混着汗水淌进颈间。
她力气耗竭,痛呼微弱,气息细若游丝。
产婆忙让宫女喂温水,又取裹锦木筷抵在她齿间,“娘娘咬着借力,莫伤了舌头。”
血腥味盖过槐花香,几个太医见血渍增多,忙取银针扎她指尖、人中,点燃艾草熏她鼻端,“娘娘撑住,不能昏!”
温水续了些力,淳娥涣散的目光凝聚,凭着本能攒力发力。
腹部剧痛一波紧过一波,她身体颤抖,牙关咬得木筷泛白,唇瓣硌出了血丝。
终于,清亮啼哭刺破紧绷。
产婆抱起婴孩,喜色骤僵,声音发颤,“娘、娘娘……是位公主,哭声响亮,身子康健。”
众人如遭雷击,眼底满是惶惑——王上要男婴,如今木已成舟,只能垂首侍立。
阿狸派来的太监看清性别,脸色惨白,踩着槐花瓣匆匆离去。
淳娥闻听“公主”与啼哭,紧绷的身体松弛,双眼缓缓合上。
槐花瓣落在她汗湿的鬓边,与泪痕相融,映出悲喜交织的落幕。
未等淳娥歇稳,殿门被猛地推开。
阿狸身着黑紫色锦衣华服大步而入,衣料上的暗纹在昏光里泛着冷光,德业紧随其后,小心搀扶着她。
德业快步从宫女手中抱过裹着锦布的婴孩,孩子白白净净,正安静熟睡。
阿狸扫过婴孩,眼底满是厌恶,她妆容艳丽,红唇轻启,语气淬着戾气,“哼!竟是个女娃,真令孤失望。”
“王上,如今该如何?”德业垂首轻声问,目光不敢与阿狸对视。
阿狸指尖摩挲着袖角,面色平静——她曾答应满朝文武将皇位还予呼延家。
“传旨下去,淳娥诞下皇子,赐名呼延絮。年号,武泰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冷冽,“絮虽微末、聚则成力。先让这孩子暂代皇位两日,你再去民间寻个年纪相仿的婴孩来替换。”
她抬眼扫过榻上熟睡的淳娥,语气毫无波澜,“至于淳娥,孩子已生,留她无用。淳家谋逆在前,直接赐死。”
“是!”德业恭敬颔首,眼底无半分迟疑。
阿狸转身离去,裙摆扫过地面的槐花瓣,未留半分留恋。
殿内瞬间变了气氛,几名宫女上前,死死按住淳娥的手脚,棉褥被攥得发皱;一名太监取来三尺白绫,快步走到榻边。
淳娥从睡梦中惊醒,产后虚弱的身体本就无力,此刻被按住手脚,只剩徒劳挣扎。
她呼吸骤然急促,眼角落下生理性泪水,喉咙里挤出微弱的“额额”声,似在求救。
勒住她脖颈的太监手上加劲,指节泛白,额头青筋凸起;按住手脚的宫女也越发用力,将她的身体死死钉在榻上。
淳娥头发散乱,发间唯一的木簪滑落,“嗒”地砸在地面,滚到槐花瓣旁。
她看着殿内冷漠的众人,心死如灰,挣扎渐渐弱了下去。
最终,身体彻底瘫软,双目圆瞪,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惊恐与不甘,凄惨中透着一丝怪异的凄美。
床帘散落,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屋外日光昏黄,槐花瓣仍在簌簌飘落,落在殿外的青石板上,盖住了那点微弱的木簪反光。
四月下旬,惠风初暖,未降半点雨,却吹着带着湿意的暖风。
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晃,枝头已缀着点点嫩黄新绿,青石长街被暖阳晒得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云楼二楼的纱窗边,虞琼一袭素衣布裙,身姿挺拔如松。
窗棂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,模糊了窗外的生机,她望着外头拂面的暖风,眉梢轻轻一蹙,低声叹道:“岁月不居,终究是老了。”
身侧的韩蕴闻言,温声宽慰:“岁月从不败美人,太皇太后,您在我心中,风华依旧。”
韩蕴对虞琼的情意拳拳,却深知她心藏丘壑,权柄天下才是她终极所求,儿女情长于她不过浮尘。
所以,韩蕴对她的这份心意,他唯有隐忍不发,日日伴其左右,便已足矣。
虞琼闻言轻笑,唇角漾开浅弧,眼角细纹被妆容轻掩,不细察难觉。
唯有在韩蕴面前,她才肯卸下满身防备,笑得纯粹无伪,不掺半分算计。
她目光落向案几,那里有个叠得齐整的包袱,遂沉声道:“将此包袱送往龙城,后续事宜,无需我多言了吧。”
韩蕴素来对她的吩咐不问缘由,只微微颔首,恭谨应道:“是。”
语毕,他取过包袱,躬身一礼,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。
暖风瞬间卷住他的衣袂,身影很快消失在静谧的长街上。
韩蕴走后,虞琼唤小二备下一桌热食,雅间内燃着无烟银霜炭,暖意融融,与窗外的温润暖风相映相融,更显清雅。
午时过半,十位身着便服的文武大臣陆续抵达,皆是年过半百的宿耆,曾为先帝倚重的肱股之臣,此刻静坐间,眉宇间皆藏着几分沉凝。
虞琼选在宫外设宴,本是为避阿狸党羽的耳目,幸而云楼外有司马彦镇守,倒也无后顾之忧。
虞琼身着素色便服居于主位,见众人正要行太皇太后大礼,忙抬手制止,“诸位大人不必拘礼!既入民间雅室,当以常礼相见,免得引人窥探。”
众臣依言落座,指尖触到桌案上温热的茶盏,稍缓了几分拘谨。
座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起身,声线微颤却不失沉稳,“太皇太后今日冒险召我等前来,想必有要事吩咐,臣等洗耳恭听。”
虞琼颔首,声调不疾不徐,“带上来。”
话音刚落,雅间门被轻轻推开,一股暖风裹着草木的清香涌了进来。
一个穿玄色斗篷的人影走了进来,斗笠压得极低,面巾遮去大半脸,正是司马彦。
他往旁边一侧身,一个穿锦缎童装的小男孩怯生生地迈进门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眼里满是惶恐,正是魏哲。
十位大臣见状皆面露疑色,交头接耳间满是困惑。
虞琼缓缓起身,步履轻缓地走到魏哲身边,温声安抚着拍了拍他的肩,才牵起他微凉的小手,引着他走到主位旁站定。
“诸位且看,”她转眸看向众臣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这孩子名唤呼延哲,其母便是先王新近册封的贝美人。先王早年在宫外与贝美人相识,曾有一段尘缘,这孩子便是他们的骨肉。先王在世时,追封其母,也是为了补偿这对母子。”
众臣听罢,虽有片刻迟疑,但念及虞琼的身份与品性,皆知她断不会妄言。
更何况,阿狸本是先王宠妃,以女子之身称帝,早已让这些老臣心怀不满。
堂堂朝堂,岂容妇人执掌权柄?
“太好了!先帝竟留有子嗣,那妖妃的王位坐不久了!”一位武将出身的大臣率先抚掌,难掩激动。
“正是!妖妃临朝,早已弄得民不聊生,如今皇子在,她理当还政于储君!”
“若能扶皇子登基,我等便是社稷功臣。我等,定会助太皇太后除此祸乱!”
一时间,雅间内群情激昂,众人眼底皆燃着振奋之色。
虞琼却抬手压了压,声音依旧平静,“诸位稍安勿躁。眼下阿狸手握兵权,势力不容小觑。如今能与她抗衡的,一是容太妃,二是愿戴罪立功、领兵勤王的淳锘。诸位只需按兵不动,静待时机便可。”
众臣闻言,方才的激动渐渐平复,纷纷起身拱手,语气恭敬而坚定,“臣等明白,谨听太皇太后吩咐!”
虞琼微微颔首,示意众人可以散去。
等最后一位大臣的身影消失在门外,暖风再次拂过门扉,她才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呼延哲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暖意。
五月初霁,天光澄澈。
长春宫内,琼花绽雪,碧草凝茵,一派繁盛景致。
阿狸端坐于菱花镜前,鬓边珠翠交辉,眉间黛色天成,朱唇轻点绛晕,容光潋滟,美得惊心动魄。
正梳妆间,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,一名宫女趋步而入,对着她的背影敛衽行礼,“王上,惠仪宫宫女魏晴求见。”
阿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声线清泠,“宣她进来。”
宫女领命退下,不多时,魏晴便敛足轻步走入。
她垂着眼帘,指尖暗暗攥紧,今日她正是为报外祖父叶胜之仇而来——害死叶胜的德业,素来随侍阿狸左右,她始终无从下手,幸得今日德业出宫寻访适任王位的小王子,魏晴这才能觅得良机。
魏晴对着阿狸的背影屈膝下跪,叩首行礼,“奴婢惠仪宫宫女魏晴,拜见王上,王上万岁万万岁。”
阿狸闻言轻笑,玉指漫不经心地抚过发间金步摇,声线带着几分慵懒,“你不在惠仪宫当值,贸然来见孤,所为何事?”
魏晴猛地抬眼,眉眼间戾气骤生,字字如刀,“奴婢要告发德业!他根本不是傅德恩,身份早已偷梁换柱!傅德恩本是他的同胞兄长,当年傅德恩重疾缠身,德业为筹医药费,才自愿净身入宫为宦,只为那十两救命碎银。王上,他留在您身边绝非忠心,实则是为兄报仇,暗藏祸心!”
魏晴说的每一字都如针般扎进阿狸心口,她眉头愈蹙愈紧——傅德恩,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,怎会已然离世?
可惊怒之余,更添杀念,这小宫女竟知晓她与傅德恩的过往秘辛,留不得!
阿狸缓缓起身,敛去眉间戾气,红唇轻启,声量不高却带着千钧威压,“魏晴,知晓太多,往往是取死之道。”
威压震得魏晴心神剧颤,她惊恐之下正要抬头辩解,脖颈忽觉一阵刺骨寒凉。
寒光一闪,长剑破空,鲜血喷溅而出,染红了金砖地面。
魏晴头颅落地,至死都未看清身后之人。
执剑者正是德业。
他右手握剑,左手提着一只描金摇篮,篮内铺着云锦软缎,一名初诞不久的男婴正安稳酣睡,肤色莹白如玉,身形娇小玲珑。
德业身着宫装,长发及腰,几滴鲜血溅在他瓷白的面颊上,平添几分妖冶凌厉,美得摄人心魄。
他邪魅一笑,狂狷之态令转身看来的阿狸都失神片刻。
德业生怕惊醒摇篮中的婴孩,所以才轻手将长剑放在地面,他缓步走到阿狸身前。
“德业,你不打算解释一二?”阿狸声音轻缓,眼底却无半分温度。
德业从容颔首,语气平静,“王上,此婢因外祖父之死对奴怀恨在心,今日纯属捏造罪名诬陷,意在挑拨奴与王上之间的信任。”
阿狸正欲开口,德业却将摇篮轻轻搁在地上,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婴孩的梦境。
下一瞬,他俯身向前,温热的唇瓣覆上阿狸的唇,吻带着致命的魅惑,让她瞬间失神。
可这失神仅持续了一瞬,阿狸猛地睁眼,手中短刃已然刺入德业的心口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入德业的眼眸,他缓缓退开,冰凉的唇瓣失去了温度,苦笑道:“阿狸,你竟如此狠心……当年,你为荣华富贵弃我而去;今日,仅凭一个贱婢的谗言,便要取我性命……”
话音未落,阿狸手腕加力,匕首径直刺穿他的胸膛。
德业瞳孔骤缩,眸中翻涌着不可思议、恐惧,还有对容太妃的无尽愧疚——容太妃,奴已尽忠,以后,不能再帮您做事了。您要保证啊!
阿狸并非天生狠戾,而是这吃人的皇宫、呼延铮的背叛,将她逼成了如今这般宁可错杀百人,也绝不冒险的模样。
她虽为德业的死心底掠过一丝惋惜,却从未觉得自己有错——身为帝王,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,太皇太后、容太妃,宫中人人都盼着她死,她不敢信任何人,也不能信。
惋惜之情在她脸上一闪而逝,阿狸走到摇篮前,俯身将其提起,大步转身离去。
从今往后,这婴孩便会取代皇后淳娥的孩子,成为新的呼延絮,而真正的呼延絮,早已被她派人秘密赐死。
宫墙之内,血色渐凝,唯有摇篮中婴孩的呼吸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而在后世的史书记载:武泰帝呼延絮,废后淳娥所诞,父乃闾巷小倌,名不见经传。锦妃阿狸辅登大位,在位仅日,为阿狸所弑,谥曰殇。
七月盛夏,烈日炎炎的天空骤然变脸,瓢泼大雨倾盆而下,砸在军营帐篷顶上,“咚咚咚”震得惊天动地,远及四野。
帐内,地上铺着层层绣纹月白毡子,软厚如云朵,触感舒适。
淳锘踞坐上位,轻甲未卸,眉宇间凝着霜寒。
帐中中央,韩蕴负囊而立,青衫沾湿,神色沉凝。
“将军。”韩蕴声线低沉,解囊呈于案前。
淳锘探手取过,启囊之际,一片鎏金夺目——内藏一袭叠妥的龙袍,金丝银线盘桓交织,绣就九龙凌霄之纹,鳞爪飞扬,威仪自生。
“此乃龙章御服,何意?”淳锘眉峰骤蹙,指节轻叩龙袍,语气含疑。
韩蕴唇齿微抿,眸底藏锋,“将军不妨裂帛一观。”
淳锘依言抬手,指腹触得龙袍质地双层,遂运力一撕。
锦缎碎裂声中,一封鎏金诏书自内滑落,朱红血字淋漓,触目惊心。
他展诏细读,字字泣血,悲怆溢于纸面:
“罪臣淳锘,淳门构衅,聚党称乱,祸萌内帑。锦妃阿狸干纪犯上,拘絷太皇太后,窃据大宝,恣睢肆虐,废后淳娥。后身怀先帝遗孕,今嫡男肇诞,名唤呼延絮。禁掖尽为逆党所据,卿若提戈赴桓,勤王讨逆,殄灭宵小。克定之后,哀家必为尔宗雪覆盆之冤,还卿旧秩。嫡胤他年承统,卿则皇亲国舅,贵宠靡涯。钦此!”
血诏字字泣诉,既有胁迫之威,更藏无奈之求——宫闱已陷逆氛,太皇太后困于樊笼,唯有寄望于他。
“将军,”韩蕴适时开口,声含戚色,“太皇太后有谕:令姐淳娥诞下嫡子呼延絮,然甫经产育,便遭阿狸爪牙扼杀。所幸皇嗣尚存,先帝血脉唯此一脉,太皇太后已立其为嫡胤。今只要将军提兵入桓,清君侧、靖宫闱,往昔淳氏冤屈尽可昭雪,过往龃龉一概蠲除。他日呼延絮登极,淳氏便是元勋皇戚,荣渥无俦。”
淳锘闻言,指节攥得发白,悲恸与欣慰交织心头,阿姐惨死固然锥心,然皇甥得存,终是慰藉。
他何尝不知,虞琼此举实为驱虎吞狼,借他之力剪除阿狸;但呼延絮的真实身世,普天之下唯有他知晓——那是阿姐与一个伶人的骨血,只要世人不知道呼延絮的真实身份,那呼延絮便是他淳锘翻盘的唯一契机。
只要皇甥安然,他挥师勤王,不仅能为家族洗雪沉冤,更能以外戚之尊,稳踞朝堂,前程无量。
沉吟良久,淳锘颔首定夺,声沉如钟,“你可以回去回禀太皇太后了,若太皇太后真的肯将皇嗣交我给小妹抚育,我便即刻点兵,星夜赴桓救驾。”
韩蕴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轻哂,满是鄙夷不屑,未发一语,转身拂袖而去,青衫残影在凉意中划过一道冷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