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下旬,暑气蒸腾,熏风裹挟着燥热,院中参天大树浓荫蔽日。
岳府之内,蝉鸣聒噪,荷香漫溢,院墙边蔷薇攀援,灼灼其华,馥郁袭人。
游廊之上,蛱蝶翩跹,蜂鸣蜓舞。
廊下立着一人,正是岳卓。
他身着藏青锦袍,腰间佩一枚羊脂白玉佩,莹润剔透,触手温凉。
其人丰神俊朗,颇具书生温雅之姿,眉宇间却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沉凝之气。
此刻,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经玉。
经玉自幼目盲,眼前永远都是无边的黑暗。
她因自小眼睛失明而性子懦弱,加上心智略痴,平日里更显柔柔弱弱。
她的身形单薄得像株风一吹就倒的嫩草,垂着眼帘,双手总下意识攥着岳卓的衣角,说话细声细气,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懵懂,可那份怯懦底下,又藏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劲。
幸得岳卓多年悉心照拂、耐心教导,她才得以在庇护下安然度日。
常言道,爱妻如养花。
在岳卓看来,庸碌无能之辈,囊中羞涩便怨怼妻子,终致花残叶败;唯有怀瑾握瑜、有权有势的强者,才会反躬自省,倾尽心力护佑所爱,不让其受半分委屈。
他无疑是后者。
在他的庇护下,经玉虽仍怯生生的,却也多了几分孩童般的鲜活,可这份依赖仅存于岳卓身侧,一旦独处,她便会缩起肩膀,腰背佝偻,脖颈微微前倾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。
经玉的怯懦痴憨,源于未遇岳卓之前的岁月。
那时她与兄长经凡相依为命,经凡为生计奔波,无暇顾及她,她常遭村童嗤笑打骂,那些尖刻的辱骂像淬了冰的针,硬生生将她的脊梁压弯,也让她本就单纯的心智更显迟钝。
可今日,岳卓却要亲手打破这份庇护。
他是朝堂谋士,深谙“敌国破,谋臣亡”的铁律。
昔日他曾天真期许与经玉相守一生,如今现实如惊雷炸响,他终有离去之日,所以,他必须要教会经玉独自谋生。
“阿玉,你要学着自己走路。”岳卓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,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我不能做你一辈子的拐杖,你必须学会……”
“自力更生”四字已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他知晓经玉听不懂这般晦涩的话,遂换了句直白又带着哄劝的叮嘱,“你要自己照顾好自己,乖乖吃饭,乖乖睡觉,好不好?”
经玉虽盲且痴,但对岳卓的语气异常敏感,他话里的凝重让她瞬间慌了神,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岳卓的衣袖,指甲都快嵌进布料里,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胳膊,像只黏人的小猫,声音带着哭腔,傻里傻气地追问,“夫君?你要去哪呀?你是不是不喜欢阿玉了?阿玉会乖乖的,不闹人,你别丢下阿玉好不好?”
她一边说,一边胡乱抹着眼泪,眼泪没擦干净,倒把脸颊蹭得花乎乎的,透着股傻子的憨态。
岳卓看着她懵懂又惶恐的模样,心如刀绞,苦笑一声,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,声音发颤,“不是不喜欢阿玉,而是夫君不能总是陪在阿玉身边。我会带你去见一位温柔的姐姐,她会像夫君一样疼你。”
“不要姐姐!”经玉猛地摇头,脑袋重重撞在岳卓胳膊上,也不觉得疼,只是固执地攥着他的衣袖,哽咽道:“阿玉只要夫君!夫君走了,阿玉就看不到路了,会被坏人欺负的……”她说着,眼泪又涌了出来,没有嚎啕大哭,只是肩膀剧烈颤抖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,带着孩童般的执拗。
她的傻气与依赖,像一把钝刀,将岳卓的心割得鲜血淋漓。
要将此生挚爱托付他人,远比杀了他更痛,可他不得不忍痛割爱,只为保全经玉性命。
岳卓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伸手拭去自己眼角的泪痕,硬起心肠厉声呵道:“不许哭!”
成婚多年,岳卓从未对她如此严厉。
经玉吓得立刻收声,猛地低下头,肩膀却还在微微发颤,双手死死攥着岳卓的衣摆,指节泛白,小声嘟囔着,“阿玉不哭了,夫君别生气……阿玉听话,你别不要阿玉。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浓的讨好,可攥着衣摆的手却没松半分,透着股不愿放手的倔强。
岳卓喉头哽咽,却仍强撑着沙哑的嗓音命令,“扶着游廊的柱子,自己走两步,走稳了,我就给你做一柄好看的拐杖,上面刻你喜欢的小花。”顿了顿,他又放软了语气,轻声补充,“阿玉,不许弯腰驼背,你要挺起腰板,堂堂正正做人。阿玉一定要知道,自己不比任何人差。明白吗?”
这话岳卓从前常对经玉说,彼时语气温柔得能融化冰雪,今日却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冷硬。
从前他总以为,自己便是经玉的拐杖,能扶她一辈子,可如今,他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。
经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松开岳卓的衣袖,摸索着扶住游廊的红柱,指尖因用力而泛白,她微微屈膝,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,磕磕绊绊,发出细微的痛呼,却咬着唇不肯出声,只是嘴里小声念叨着,“阿玉听话,阿玉好好走,夫君就不会丢下阿玉了……”
岳卓看着她跌跌撞撞的模样,心疼得几乎要冲上去将她拥入怀中,却死死忍住。
若今日经玉学不会独立,日后她该如何立足于世间?
岳卓双手紧握成拳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渗出血迹也浑然不觉。
空中烈日渐隐,骤雨忽至,暑气被骤然浇散,豆大的雨珠打湿了院中的蔷薇。
一名婢女撑伞匆匆来到廊下,收伞后躬身行礼,恭敬禀报,“老爷,淳家军攻城了。”
岳卓眸色一沉,下令,“扶夫人回房歇息。”
婢女应了声“是”。
婢女语毕,岳卓撑伞转身离去。
而婢女刚要上前搀扶经玉,却被经玉轻轻推开,她的动作很轻,带着几分怯懦,语气却异常坚定,傻气又执拗,“我不回房!我要学会走路!夫君说了,走好了就不会丢下我了!”
说罢,她又摸索着扶住红柱,继续往前挪动,经玉因为害怕从而每一步都走得极慢,即便膝盖磕在柱子上,疼得她龇牙咧嘴,她也只是闷哼一声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,还不忘小声给自己打气,“阿玉加油,阿玉能行……”
片刻之间,她的膝盖、手肘已布满淤青擦伤,鲜血染红了藏青裙摆。
婢女在旁看着,恻隐之心油然而生,轻声劝道:“夫人,回房歇息吧,雨太大了,等雨停了再学好不好?”
“不要!”经玉头也不回地摇头,声音依旧细软,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倔强劲,“夫君在看着阿玉呢,阿玉不能偷懒……”
她看不见雨势,也看不见自己身上的伤,只是凭着一股对岳卓的依赖和执念,固执地往前挪,指尖划过冰凉的红柱,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。
婢女再三劝说无果,只得无奈叹气,紧随其后默默护持,婢女的目光始终紧紧锁着经玉的身影,生怕她一个不稳摔倒。
经玉步履维艰,每一步都似耗尽全身力气。
忽然脚下一滑,身体猛地前倾,眼看就要摔倒,婢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。
经玉踉跄着站稳,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,傻乎乎地笑了笑,轻声说了句,“谢谢姐姐,阿玉没摔倒,夫君会夸我的!”
说罢,又继续前行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能扶着柱子平稳走上几步,嘴角扬起一抹傻乎乎的、带着得意的笑容,转头朝着后方的方向喊道:“夫君!你看!阿玉会自己走路了!你不丢下阿玉了对不对?”
婢女小声提醒道:“夫人,老爷已经走了。”
一句话似晴天霹雳,霹的经玉只觉头脑嗡鸣。
岳卓走了?是嫌弃她了?
经玉不明白,明明自己很乖啊?从来不给夫君添麻烦,夫君怎么不要她了?
经玉想不通,她身子一软,瘫坐在地上,因着心里的委屈,嚎啕大哭。
与此同时,大雨初停,桓州城外已是杀声震天,打破了旷野的沉寂。
城楼下,三十万铁浮屠列阵以待,对面是十万戍边已久的淳家军。
此前,匈奴群臣皆对阿狸称王心怀怨怼,以致战事突起,竟无一员武将愿为其出征。
为凭军功震慑群臣、令众人心服,阿狸虽为女子,却毅然一袭红衣披甲,亲赴阵前。
楼下的淳家军,盔明甲亮,腰悬利刃,个个摩拳擦掌、跃跃欲试。
因龙城久无战事,他们已闲置多年,此番临阵,压抑已久的战意尽数迸发,人人卯足了劲,尽显锐不可当之势。
阵前主将淳锘,一袭白袍罩银甲,横刀立马、披坚执锐,英气勃发,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敌军。
大战一触即发,阿狸手执鼓槌,奋力擂鼓。
鼓声镗鞳,震彻四野,试图振奋铁浮屠的军心。
闻听鼓声,铁浮屠将士虽一时热血上涌,却因无主将统御,仅能自行结阵冲锋。
顷刻间,箭矢如雨,漫天而下,似蝗虫蔽日;铁蹄踏地,咚咚作响,震得大地颤抖。
淳家军在淳锘的精准指挥下,如猛虎下山般冲锋陷阵,刀劈剑砍,招招致命。
他们或瞅准破绽,挥刀斩断拐子马的马腿,令身披重甲、手持长矛的铁浮屠将士纷纷滚落尘埃;或趁势掩杀,个个奋勇争先,竟有不少人杀得双目赤红,一往无前。
刀剑交击之声不绝于耳,骨骼碎裂之响、声嘶力竭的惨叫与哀嚎交织在一起,响彻云霄。
鲜血挥洒间,人头翻滚,残肢断臂随处可见,赤血浸透了干涸的地面,渐渐汇聚成流,竟至血流漂橹。
硝烟滚滚,遮蔽了天光,风中满是刺鼻的血腥味,凄凉之意弥漫四野,昔日平整的战场已然尸骸堆积如山。
将非其人者,兵虽众不足恃;操失其柄者,将虽材不为用。
铁浮屠本就群龙无首,初时尚可勉强支撑,待淳家军的勇猛冲锋与淳锘的精妙调度显现威力,其阵型迅速被冲散,将士们各自为战,形如一盘散沙,节节败退。
纵是阿狸的鼓声依旧如雷贯耳,也挡不住淳家军悍不畏死的攻势——那股一往无前的狠劲,宛若来自炼狱的锐锋,无可阻挡。
不过半日,战局已定。
铁浮屠大败,三十万大军折损二十万,余者十万尽皆被俘;而淳家军死伤不过五万,战果斐然。
此役,铁浮屠一败涂地,阿狸亦沦为阶下囚,被迫交出手中兵权,昔日称王的雄心,终在这场惨烈的战事中化为泡影。
皇宫之内依旧金碧辉煌,琉璃瓦在残阳下泛着鎏金光泽,宫殿飞檐翘角,宛若振翅欲飞的鸾鸟。
御花园中奇花争妍,彩蝶翩跹,一派繁盛景象,却难掩深宫之下的暗流。
司锦宫内,容雅立于正厅,臧朵侍立一旁,神色依旧恭谨。
容雅从案上拿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袱,塞进臧朵手中,急切叮嘱,“太皇太后很快就会派人来抓我,你即刻带着虞音走。我们兵分两路,你护她出逃,若我能脱身,便在桓州城外汇合。”
臧朵与容雅相处日久,早已褪去最初的明哲保身,生出真挚情谊。
她抬手弄乱发髻,卸下所有簪钗饰物,神色恳切,“娘娘,老奴本就是兴朝派来护您的人,此生自然忠心于兴朝与娘娘。您尚年轻,前程不可限量,不该折损于此。老奴已近暮年,在兴朝做了二十五年嬷嬷,荣华富贵皆已享过,此生足矣。您带着虞音走,虞音性子单纯,是个好孩子,您务必护她周全。而您,也要保全自身。”
容雅心有不忍,却难抵求生本能,臧朵的话更是戳中了她的心事。
她还年轻,尚有无限可能,实在不愿就此殒命。
可她心存善念,不愿牵连无辜,更遑论臧朵这般忠心护主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