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王败寇(2 / 2)

秋阳温煦,漫过她鬓边的珠翠,落在她面上,添了几分凛然威仪。

阶下跪着的人,正是倪贝。

素棉旧裙,斜簪浊玉,是她仅存的体面。

虞琼今日来,本就为了了断此人,故而半句虚言也无,声线冷冽如冰,“倪贝,阿狸窃据大统之时,你不思殉节,反倒贪生降敌,助纣为虐。这般行径,你说该当何罪?”

倪贝心头冷笑。

宫变那日,皇城倾覆,人人自顾不暇,谁不是拼了性命求活?

便是眼前这位太皇太后,当年也未曾以死明志,如今又凭什么拿忠义二字来苛责她?

可这些怨怼,她半句也不敢宣之于口,唯恐触怒高位者,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

她只得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,字字恳切,“太皇太后明鉴!妾虽在阿狸治下苟活,却从未为她出过半分力。彼时宫闱大乱,妾不过是蝼蚁偷生,实属无可奈何。还请太皇太后开恩,饶妾一命!妾日后定当执鞭坠镫,唯太皇太后马首是瞻!”

虞琼懒得与她周旋,柳眉一蹙,声色俱厉,“大胆!事到如今,你还敢巧言狡辩!来人,将这逆妇拖下去,枭首示众!”

“且慢!”

一声疾呼破空而来,魏哲攥着一柄短匕,自偏殿疾奔而出。

少年身着锦袍,却将刀刃死死抵在颈侧,眸中虽存惧色,语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谁敢动我娘,我便当场自刎!”

虞琼眸光一凝,眉峰紧蹙,低声自语,“这孩子怎会在此?”她挥手斥退面面相觑的侍卫,冷声道:“将他拿下!”

魏哲深知,此刻稍一挣扎,便会被强行拖走。

他深吸一口气,陡然厉喝,“放肆!”

这一声怒喝,竟带着几分先帝当年的威仪,震得虞琼一时失神。

眼前少年的眉眼风骨,竟与故去的先帝如出一辙,连那宁折不弯的性子,都分毫不差。

魏哲强压着心底的颤栗,稳住声线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,“太皇太后,今日我娘若有半分闪失,我绝不独活。你们纵能将我囚于深宫,却难保时时防备,只要稍有疏忽,我便有千百种法子自戕!”

虞琼心中一凛。

这少年年纪虽小,却心思缜密,言辞犀利,竟是个桀骜难驯的苗子。

可眼下,她要扳倒权倾朝野的淳家,还得倚仗这身负先帝血脉的少年,断断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。

她只得压下怒火,放缓了语气劝道:“傻孩子,她并非你的生母,你何苦为了一个外人,赔上自己的性命?”

“以前不是,现在是了!”魏哲上前一步,眼神锐利如锋,“太皇太后想扳倒淳家,便离不得我。我身系先帝血脉,若我死了,呼延絮那冒牌货便会稳坐龙椅,而你,这辈子都要受制于淳家,永无出头之日!”

“竖子狂妄!”虞琼被戳中痛处,勃然大怒,“是谁教你说这些大逆不道的混账话?”

魏哲唇边勾起一抹冷笑。

他虽年少,却在深宫摸爬滚打多年,又得生母耳濡目染,最是懂得审时度势。

他瞧着虞琼震怒的神色,便知她已是心旌动摇。

“太皇太后何必动怒?”他声音轻缓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,“江漓还在我手中。他若死了,便再无人能指证呼延絮的身世。这笔账,太皇太后想必比我算得更清楚。”

虞琼气得浑身发颤,却偏偏无从反驳。

她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好,好得很!魏哲,你真是好样的!”

说罢,她猛地拂袖起身。

一旁的韩蕴连忙上前搀扶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
虞琼脸色铁青,寒声道:“回宫!”

銮驾远去,庭院复归寂静。

倪贝瘫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

魏哲手中的短匕“哐当”一声坠落在地,少年再也撑不住那副剑拔弩张的模样,双腿一软,跌坐在落叶之中,胸膛剧烈起伏,脸色惨白如纸,竟是后怕得连指尖都在发抖。

满院金叶,被秋风卷着,落在两人身上,凉得刺骨。

客栈二楼雅间,一桌佳肴热气氤氲,两壶佳酿静立案头。

下首坐着的郑阿达,正捻着酒杯凝神细听,眼角的余光却时时瞟着楼梯口的方向。

今日原是经凡约他相见,偏生郑阿达最懂人情世故,竟提前半个时辰赶来,将这酒席备得妥妥帖帖。
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的刹那,郑阿达便霍然起身,脸上堆起十足的恭敬,“经大人来了!快请坐,快请坐!”

经凡也不客套,阔步而入,与他隔桌对坐,开门见山便问,“郑公子,我要的人,可备妥了?”

郑阿达笑得愈发谄媚,忙应声,“自然备妥了!”说罢转头朝门外扬声吩咐,“进来吧!”

话音落,门帘被一只纤纤玉手撩开。

进来的女子身着一袭紫衣,鬓边簪着细链流苏,乌发如瀑垂落腰际,肩头披着同色纱披,行走间衣袂轻扬,风姿撩人。

她腰肢纤细如柳,紫裙曳地,裙摆绣着的紫红牡丹艳若流霞;左手腕缠一串碎银细链,右足踝系着红绳银铃,莲步轻移,便叮当作响,声声勾人。

一双玉指纤长似葱,肌肤皓白胜雪,脖颈修长如玉雕,薄唇嫣红似血,最是那双眸子,眼波流转间,竟能叫人心神摇曳。

这女子便是芸娘。

她本是带着轻佻笑意而来,可抬眼望见经凡的刹那,却不由得愣住——眼前人身量颀长,一身青衫磊落,眉宇间带着文人的温润风骨,面目俊朗端正,竟是个难得的谦谦公子。

郑阿达见她失神,忙低声提醒,“芸娘,这位是朝廷来的经大人,还不快行礼!”

芸娘回过神,连忙敛了那放荡姿态,敛衽躬身,语气恭谨,“奴家芸娘,见过经大人。”

经凡素来不近女色,却也秉持着读书人的分寸,待女子素来尊重。

他只淡淡扫了芸娘一眼,目光便落回桌上的酒菜,神色平静无波。

片刻后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,“芸姑娘,可懂歌善舞?”

芸娘自恃身份,素日里待人颇为骄傲,此刻在经凡面前,却莫名生出几分自卑,声音依旧平稳,“奴家出身青楼,身份低微。但既是歌姬出身,歌艺舞技,原是本分。”

经凡闻言,却微微摇头,出言纠正,“芸姑娘此言差矣。职业从无高低贵贱之分,舞姬亦是凭本事立身,何须妄自菲薄?”

芸娘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惊愕。

自入风尘以来,她见惯了旁人的轻贱与戏谑,这还是头一回,有人这般郑重地尊重她。

她却不知,这正是经凡笼络人心的手段。

他要芸娘为自己尽心效力,便先要抹去她心底的那份自惭形秽。

经凡见芸娘默然不语,便转头看向郑阿达,语气郑重地嘱咐,“郑公子,此事若能成,你便随我入京畿。我向你保证,定能许你一片锦绣前程。”

郑阿达闻言大喜,连忙起身抱拳,行了个江湖礼,“好说!好说!”

经凡微微颔首,算是应下。雅间里的酒香,似乎又浓了几分。

倏忽十月,朔风卷着雁唳掠过宫墙,霜华遍覆琉璃瓦,冷意浸骨。

和寿宫内,于玉敛衽肃立,目光低垂,望着高踞宝座上的虞琼,大气不敢出。

她深深屈膝行礼,声音恭谨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的急切,“太皇太后,臣妾此来,是想求您开恩。先王已逝,臣妾在这深宫之中,已是了无牵挂。恳请您允臣妾往宫外竹云寺落发为尼,长伴青灯古佛,为先帝祈福,了此残生。”

话落,她双膝跪地,重重叩首,“还请太皇太后恩准!”

深宫之中,波谲云诡,步步惊心,于玉早已厌倦了这无休止的倾轧。

她心知虞琼手段狠戾,断不会轻易容下异己,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借着出家之名脱身,或许还能保下一命。

可她终究算漏了一层——虞琼素来冷硬心肠,纵是她已无威胁,也断不肯留个后患。

只是为了不担残害太妃的恶名,虞琼脸上反倒漾起一抹慈和笑意,语气更是温婉,“玉太妃有这份心意,哀家岂有不允之理?”她顿了顿,眸光微沉,“宫里是非缠身,宫外佛门清净,明日便动身吧。”

这番话听似体恤,实则字字藏刀。

虞琼已起了暗设毒计的心思,只待于玉离宫,便派人在竹云寺下手。

届时,一条“太妃病逝古寺”的消息,便能让她干干净净撇清干系。

于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,面上却依旧恭顺,再行一礼后,转身悄然退下。

翌日清晨,于玉收拾好简单细软,正待离开碎玉宫,去宫外与父亲于雷汇合,却见于雷竟已匆匆入宫,立在宫门口,神色凝重。

于玉心头一紧,快步上前,压低声音催促,“父亲,我让你雇的江湖杀手,可曾办妥?”

于雷却不答,只凝眉反问,“你为何执意要去竹云寺落发?”

“女儿是在帮您啊!”于玉左右张望,见四下无人,才凑近父亲耳畔,语声轻如蚊蚋,“我好歹是先帝遗妃,即便出家,也是玉太妃的身份。我去竹云寺蛰伏,正好隔山观虎斗,坐看虞琼与倪贝拼个两败俱伤,届时咱们再从中取利。”

于雷眸光一亮,瞬间了然。他沉声道:“既如此,那杀手便不必雇了。走,随我去和寿宫,咱们这就去拜见太皇太后。”

于玉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,惊道:“父亲,你莫不是要去向太皇太后表忠心?”

于雷颔首,附在她耳边低语,“正是。虞琼身边武将众多,文臣却寥寥无几。她要扳倒淳家,正需拉拢朝臣。咱们虽无实权,却也能助她一臂之力。我去求她允你入竹云寺,再在朝堂上为她奔走,待虞琼与倪贝两败俱伤,你我父女里应外合,便能伺机崛起,谋得一席之地!”

和寿宫内,寂静无声,连空气都透着压抑。

虞琼高坐殿上,看着阶下跪地的于雷父女,眸光锐利如刀。

于雷率先开口,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,额头已渗出汗珠,“太皇太后,臣父女二人今日前来,愿为您效犬马之劳,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这话一出,虞琼陡然挑眉,寒芒直射而下。

她心中警铃大作,这二人素来避事,今日却突然投诚,定是来者不善,虞琼平静问道:“哦?如何效力?”

于雷被这目光刺得浑身一颤,忙深吸一口气,语速飞快地说道:“太皇太后欲扳倒淳家,身边文臣稀缺。臣愿在朝堂之上为您奔走,拉拢同僚;小女入竹云寺后,可暗中留意倪贝动向,及时传信。我们父女内外配合,定能助您成就大事!”

虞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,眼神却冷得像冰,“好一副如意算盘!凭什么让哀家信你们?”

于玉吓得浑身一激灵,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。她扑通一声重重磕头,声音带着哭腔,急切辩解,“太皇太后明鉴!臣妾绝无半分异心!先王已逝,臣妾在宫中孤苦无依,唯有您能庇佑臣妾。臣妾愿以性命作保,定不负所托!”

虞琼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,笃笃声落在二人的心尖上。

她心中飞快盘算,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这二人虽动机不纯,倒也可暂且利用,只是须得严加提防。

她半晌才开口,声音森冷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空口无凭,哀家怎敢轻信?”

于雷双腿一软,险些瘫倒在地,他咬咬牙,声音颤抖却透着决绝,“太皇太后!臣愿将家眷尽数留京,作为人质!若臣父女有半分不忠,任凭太皇太后处置,绝无怨言!”

虞琼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,殿内的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

她缓缓颔首,“罢了,哀家便暂且信你们一回。若敢有丝毫差池,定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!”

于雷与于玉如蒙大赦,连忙磕头谢恩,连声音都打着颤,“谢太皇太后隆恩!臣父女定当肝脑涂地,以报厚恩!”

二人起身时,双腿发软,脚步踉跄,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,躬身退出大殿。

踏出和寿宫的那一刻,于雷才长长舒了一口气,声音里满是后怕,“女儿,咱们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,往后行事,千万小心!”他抬手拭去额头的冷汗,双手还在微微发颤。

于玉眼中闪过一丝坚毅,强压下心头的悸颤,沉声道:“父亲放心,既已选了这条路,便只能一往无前。我在竹云寺定会谨小慎微,留意各方动静,伺机为咱们谋得转机。”话虽如此,她微微颤抖的语调,还是泄露了心底的紧张。

而此刻的和寿宫内,虞琼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眸中杀意翻涌。

她指尖摩挲着扶手,低声自语,语气狠戾,“些许小聪明,也敢在哀家面前卖弄。若敢生出二心,定叫你们尸骨无存!”

倏忽又是中秋,天幕悬一轮冰魄圆月,疏星寥寥,清辉洒遍旷野。

主营帐外,朔风如刀,刮得人骨头发疼。

郝家军的兵士裹着单薄的号衣,围坐在篝火旁,仰头望着那轮明月,心头翻涌的乡愁,浓得化不开。

往年中秋,好歹还能偷得半日闲,与同袍醉笑一场。

可今年不同——自经凡给郝冀献上那互相举发的毒计,不过数月,郝家军便折损了三万将士。

有人因私怨构陷,有人为赏银告密,但凡被牵连,便是死路一条。

如今军营里,人人自危,猜忌如毒藤般蔓延,军心涣散,满营都是惶惶不安的气息。

离主营甚远的一隅篝火旁,身形瘦似猿猱的原七,正翻烤着手中的白面饼。

他咧嘴一笑,凑向身旁膀大腰圆的兵士,语气透着几分显摆,“兄弟,哥哥近日可是寻着个尤物,模样俏得很!尤其是那双眼睛,媚得能勾魂,简直是神仙下凡!”

那兵士眯眼打量他,满脸不信,“真有这般绝色?你小子怕不是吹牛吧?”

“你还不信?”原七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“芸娘,过来!”

话音未落,黑暗里便走出一道纤细身影。

女子身着玄色斗篷,面蒙黑纱,步履轻盈,像一阵风飘到篝火边。

待她抬手摘得这般明艳,眉梢眼角带着入骨的风情,看得人魂不守舍。

原七得意洋洋地拍着胸脯,“兄弟们,这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舞姬芸娘,为了她,我连裤衩子都赔进去了!今日中秋,大家不想快活快活?!”

一个兵士搓着手,满脸狐疑,“你真舍得?这可是你花大价钱买的。”

“唉,说这话就见外了!”原七摆手大笑,“兄弟如手足,女人如衣裳!我的东西,自然也是兄弟们的!我入营时日短,家境还算殷实,往后兄弟们多关照便是!”

众人闻言,顿时哄笑起来,纷纷应和,“好说好说!”

就在众人摩拳擦掌,正要拥着芸娘去荒僻处寻欢时,一声怒喝陡然炸响,“放肆!你们在做什么?”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郝冀立在火光之外,面色铁青,眼神里的怒意几乎要将人灼伤,仿佛面前这群兵痞犯了滔天大罪。

他身侧站着经凡,身后则立着个膀阔腰圆的壮汉——那人满脸正气,眼神却有些木然空洞,正是郝冀最倚重的干将扭兆。

扭兆对郝冀向来忠心耿耿。

当年沙场陷阵,他被敌军围困,眼看就要沦为阶下囚,是郝冀单骑闯阵,不顾生死将他救了出来。

这份救命之恩,让扭兆甘愿对郝冀俯首帖耳,从无半分二心。

兵士们一见主将,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跪倒在地,磕头如捣蒜,“将军饶命!将军饶命啊!”

郝冀看着这群不成器的兵卒,心中满是失望,却依旧板着一张铁面,厉声斥道:“军营重地,严禁狎妓!你们竟敢无视军纪,目无军法!扭兆!”

扭兆大步上前,抱拳领命,“末将在!”

“将这群目无军纪的混账东西拖下去,各杖责一百,以儆效尤!”郝冀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
“是!”扭兆沉声应下。

兵士们的求饶声此起彼伏,哭爹喊娘,可郝冀看也不看,转身便走,经凡紧随其后,衣袂翻飞。

片刻后,旷野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,皮肉与杖棍相击的闷响,混着兵士的哀嚎,刺破了中秋的宁静,直闹到后半夜,才渐渐歇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