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习习,秋日圆月悬于中天,清辉遍洒四野,繁星疏落缀满穹苍。
邑都城外,数只枭鸟栖于枯槐,寒啼声声,刺破夜的静谧。
宫院中,一身材魁梧的男子身着粗布短褐,踞坐石凳。
他手中紧握一柄镔铁大刀,刃口映着月色,在石磨上磨得呲呲作响。
磨着磨着,他忽而怒目圆睁,唾骂出声,“娘的!我等联名血书上奏,陛下竟仍不肯处死万恺!此等蠹国害民的奸佞,留他在世,岂非养虎为患?”
话音未落,院中的郝家军便群情激愤,纷纷附议。
“正是!万恺把持朝政,结党营私,更设计构陷,害死郝将军!他早就该死无葬身之地!”
“真不知皇上是何用意,竟容此獠祸乱朝纲,荼毒忠良!”
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,愤慨难平之际,远处的屠二忽然跌跌撞撞奔入院中。
他气喘吁吁,额角热汗涔涔,待气息稍匀,便急声高呼,“诸位兄弟,大事不好!兴军已然兵临城下,皇上传旨令我等即刻备战!但这对我等而言,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!皇上既需倚重我等,我等便可借此相胁,逼他下旨诛杀万恺!”
屠二此言一出,众人顿时轰然应和。
“对!只要万恺伏法,郝将军在天之灵,方能得以安息!”
一名面膛黝黑的郝家军怒发冲冠,拍案而起,“当年俺随郝将军出征漠北,鏖战三日,体力不支险被敌军生擒。若非郝将军舍生忘死,单骑突阵相救,俺这条贱命早已喂了豺狼!如今郝将军遭万恺奸计所害,含冤而逝,此番俺纵使豁出性命,亦要逼皇上杀了这奸贼,为郝将军报仇雪恨!”
“谁说不是!郝将军的再造之恩,我等万死难报!”一名郝家军望向说话之人,慨然道:“老金,明日我便与你同入金銮殿,面见皇上。我等兄弟同生共死,若因诛除万恺之事触怒龙颜,我陪你一同领罪!”
老金闻言,面露豪气,朗声道:“好兄弟!”
话音刚落,院中人再次齐声附和。
“老金,我也陪你去!”
“还有我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韦集亦振臂高呼,“我等一同前往金銮殿,群情汹汹之下,皇上纵有不舍,也非得赐万恺一死不可!”
次日清晨,朝阳缓缓升起,金辉遍洒宫阙。
金銮大殿之上,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,呼延绍一袭明黄龙袍,高坐龙椅,神色威严,不怒自威,尽显帝王之尊。
而大殿中央,百名郝家军齐齐跪伏于地,对着呼延绍行三叩九拜之礼。
领头的老金昂首挺胸,高声奏请,“小的恳请皇上,下旨诛杀奸佞万恺!否则,我等便解甲归田,从此远离朝堂,再不为乾朝效命!”
呼延绍闻言,心中明镜似的——这是郝家军赤裸裸的兵谏威胁!
如今平南的益州已然沦陷,军情危急,郝家军乃国之干城,绝不可轻动。
可听他们的言下之意,万恺不死,他们便绝不肯出征御敌。
呼延绍无奈,只得轻喟一声,面上却装出极为不舍的模样,似是忍痛割爱般沉声道:“准奏。赐万恺一杯鸩酒,留其全尸,以保全太傅最后的颜面。”
站在一侧的经凡听此旨意,面上虽波澜不惊,心中却早已暗自发笑——他的借刀杀人之计,终是大功告成。
可他却未曾察觉,呼延绍的目光正时不时瞥向他,那眼底深处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,似是淬了寒冰。
牢房里阴冷潮湿,秽气熏人,蛛网结满梁隅,尘垢厚积阶前。
昏灯如豆,摇曳的光缕勉强刺破窒闷的暗,布满灰尘的窗棂,以腐木横加闩锁,将天光与生机一并隔绝。
万恺一袭素衣,枯坐于杂乱的草席之上。
此刻的他,早已失却太傅尊荣时的整洁端方,唯余一身邋遢脏乱。
脸上虬髯蓬乱,头发疯散如麻,衣衫褴褛不堪,还沾着点点灰黑的污痕。
他静静靠在油渍干涸的墙面上,原本心中笃定,再过一日便能出牢为庶,苟全残生。
虽是如此,他心底的不甘却如野草般疯长。
想他这一生,自幼天资卓绝,博学洽闻。
年轻时曾为呼延复帝师,因深得倚信,呼延复才将储君呼延绍托付于他教导。
十年寒暑,他呕心沥血,亲授经史,力塑君德,何曾有过半分懈怠。
可到头来,自己教了十年的亲传弟子,竟听信外臣谗言,要将他罢官夺职,弃如敝屣。
万恺越想越愤懑,自己两任帝师,身为国之柱石,何以最终教出如此凉薄之人?
他百思不解,此刻唯有无声苦笑,聊以发泄满腔郁愤。
就在万恺对呼延绍渐生怨怼之际,牢门突然被狱卒推开。
来人依旧是一袭素袍,眉目温润,正是那副谦谦公子模样的经凡。
他手中捧着一卷明黄金箔,步履从容,直至万恺面前。
经凡声音平和,无波无澜,“万太傅,接旨吧。”
万恺不知是何旨意,强压下心头波澜,平静起身,朝着金箔跪地行礼。
经凡缓缓展开圣旨,字字清晰,朗声道:“崇德帝诏曰:
万恺,昔为朕之帝师,授业十稔,夙夜训迪,朕承其嘉谟、沐其清化久矣。朕执弟子礼,钦崇其德、禀受其学,每忆春风化雨之惠,心常怀悢悢,眷眷难释,未尝或忘。
然今兴寇鸱张,寇犯乾疆,二城既陷,边尘浸逼,黎元遑遑,流离载道,社稷危如累卵。郝家军者,乾国干城也,枕戈待旦、蓄锐待发,本当赴难御侮,却执辞固诉:恺与郝氏有不共戴天之仇,怨毒深植,致三军跼蹐,按甲不发,以征戍相胁。
夫天下者,兆民之天下,非朕一人之私也;社稷安危重逾丘山,匹夫私恩轻若鸿毛。郝家军以血誓相逼,不诛恺则不御敌。朕内怵师恩难负,外迫寇患日深,进退维谷,剜心难决。然邦国将倾、黎庶将覆,朕虽恻怛于师友之情,不敢以私恩废公义,以眷念弃苍生命。
为纾国难、复疆土、抚三军、救黎元,朕忍痛割恩,颁此宸断:赐万恺鸩酒一卮,即日伏诛,无得迁延。冀以恺之一死,平郝氏之怨、激三军之勇,令将士效命疆场,殄灭兴寇,复我河山,还乾国清晏、黎元安枕。
朕非薄情,实乃时势所迫;非忘师恩,实以社稷为重。朕徒跣泣告上苍,愿以薄德换邦国安宁,愿恺之灵宥朕无奈。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钦此。”
经凡话音刚落,万恺如遭雷击,陡然疯魔般站起身,脸上满是不可置信,“什么?皇上要我死?怎么可能!”他声音发颤,字字泣血,“我对乾国一片赤诚,对皇上忠心耿耿,天地可鉴……”他猛地揪住经凡的衣袍,似疯似狂,嘶声力竭呐喊,“我可是教了皇上十年的太傅!一日为师,终身为父!他怎么可能会杀我?!”
经凡声音依旧平和,语速不疾不徐,淡淡解释,“帝王之家,何来寻常亲情?万太傅,你自视乃陛下的恩师,却不知蟒一旦蜕化为龙,便不再需要羁绊。尤其是那些曾对他管束最深、知晓他最多过往的人。”
万恺闻言,心头气血翻涌,又气又急,却终是被死亡的恐惧击溃,两行老泪潸然而下。
他喃喃自语,声音微弱,“是我错了吗?”
经凡似是要掐断他最后一丝生的希望,目光冷冽,斩钉截铁应道:“是。功不可矜,矜则招嫉;过不可积,积则毁身。皇上早已不是垂髫稚子,他不再需要旁人强施的‘为他好’,因为他已有了自己的帝王心术,自己的权衡考量。”
经凡的声音依旧如玉温润,却字字如刀,凌迟着万恺残存的希冀。
万恺身躯剧震,如坠冰窟,他惨然一笑,声音嘶哑,“所以在他眼中,我竟是那干政擅权、碍他施为的蠹虫之臣?”
经凡语气平淡无波,“不错。”随即扬声下令,“端上来吧。”
语毕,一名太监手捧托盘,缓步走入牢中。
托盘之上,一杯鸩酒静静安放。
太监立在原地,垂首敛目,一语不发。
经凡语气依旧平静,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,“万恺,该上路了。”
万恺目光凝滞,缓缓转向托盘。
那只金银打造的酒杯,杯身雕纹精致,杯中酒色漆黑如墨,在太监微颤的托举下,荡起细碎波澜。
那波澜,却似一道催命符,瞬间抽干了万恺周身的气力,令他心灰意冷。
“十载春风育帝心,一朝鸩酒断师恩。”万恺突然低吟出声,声音里尽是苍凉,“龙颜易冷非关情,徒骨难温枉费身。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!”吟罢,他陡然哭笑出声,状若癫狂。
那笑声里,有彻骨的绝望,有椎心的痛心,有难平的不甘,更有对死亡的本能畏惧。
他内心深处依旧恐惧着魂归黄泉,却终究挺直了佝偻的脊梁,毅然决然地伸出手,从托盘上端起了那只黄金酒杯。
杯中鸩酒,漆黑如夜,散发着幽幽腥气。
他猛地抬头,朝着皇宫方向破口大骂,字字皆含血泪,“呼延绍!你这个是非不分、黑白不明的昏君!‘紫殿无恩皆过客,青灯有恨泣孤魂’!老夫教养你十载春秋,呕心沥血,你居然要杀我——杀你的授业恩师!你这般昏庸无能,纵使坐拥天下,又能如何?你坐不稳这龙椅,守不住这江山,不出数载,必致国破家亡!‘他年故国烽烟起,笑看昏君祭国门’!老夫会在九泉之下看着你,看着你乾国如何被兴朝踏破国门,寸草不生!”
语毕,他举起酒杯的手虽颤颤巍巍,却终究一鼓作气,将杯中毒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。
随即,他目光怨毒地盯着经凡,厉声咒骂,“经凡!你以为皇上会永远信重你吗?”
话音未落,万恺突然脏腑剧痛,如遭刀割火焚,源源不断的鲜血从喉咙汹涌而出。
他死死咬牙,面色青紫,却依旧不肯倒下,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嘶吼,“经凡!自古功高成怨府,权盛是危机!你今日借刀杀人,功高盖主,他日必为帝王所忌……”他哽咽着喉间的血沫,双眼早已赤红如血,疼得汗透衣衫,面目扭曲,却依旧一字一句,字字泣血,“老夫会在天上看着——看着你惨死的结……局……”
最后一字,他说得咬牙切齿,怒目圆睁。
话音尚未落尽,一口鲜血猛然喷涌而出,赤血溅落空中,如点点红梅,星散坠落。
与此同时,他的身躯轰然倒地,那只金银酒杯也随之脱手,摔在冰冷的石地上,发出一阵噼啪脆响。
周遭瞬间死寂,静得可怕,唯有那酒杯碎裂的余音,在空荡的牢房里久久回荡。
一抹暖阳恰好透过牢窗的缝隙,点点微光洒落,映照在万恺沾满鲜血的脸上,好似为这悲壮的亡魂,镀上了一层凄艳的金光。
经凡冷眼看着万恺惨死,心中没有半分波澜,只淡淡吩咐,“皇上有令,将万恺厚葬。”
端酒的太监对着万恺的尸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,沉声应道:“是!”
语毕,经凡转身便走,头也不回,唯有那素白的衣袂,在昏暗的牢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影。
雍华宫内,檀香袅袅萦梁,暖香融着龙涎气漫溢四隅,叠叠纱帐垂落如瀑,将殿内光影裁得明明灭灭。
呼延绍一袭月白便衣,踞坐于紫檀木椅,指尖朱笔悬于奏折之上,眉峰微蹙,似在斟酌字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