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上奏折已批至半卷,墨迹淋漓未干,殿内静得只闻烛花噼啪轻响。
忽有太监弓腰敛袖,蹑足而入,伏身行礼时袍角未敢触地分毫,“皇上,经大人在外候见。”
呼延绍执笔的手微顿,喉间逸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,语气平淡无波,“宣。”
太监领旨,依旧弓着身子,不急不缓地退至殿门,扬声唱喏。
良久,经凡一袭素色锦袍,缓步踏入大殿。
他身姿挺拔,面容温润,行至殿中却陡然俯身,三跪九叩,动作恭谨得无可挑剔,声音清朗却带着三分敬畏,“臣参见皇上,吾皇万岁万万岁!”
“起来吧。”呼延绍的声音依旧平静,目光却未离奏折,似是漫不经心。
经凡刚直起身,尚未站稳,呼延绍的声音已再度响起,尾音微扬,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,“太傅走了?”
经凡垂首而立,袖中手指悄然蜷曲,面上却依旧恭顺,字字如实回禀,“是,臣奉旨,亲送太傅最后一程。”
呼延绍终于放下朱笔,搁于笔山之上。
他指尖轻叩案面,心中快意翻涌,面上却凝起几分惋惜,语气沉痛,“太傅一生,为国尽忠,鞠躬尽瘁。若非朕被逼无奈,内外交困,万万不会出此下策啊。”
经凡何等机警,瞬间便洞悉帝王心中那点伪善。
他当即躬身行礼,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劝慰,字字句句都踩在分寸之上,“人死不能复生,皇上还请节哀。否则,太傅若在天有灵,见皇上如此伤怀,怕是走也走得不安心。”
呼延绍闻言,缓缓抬眼,目光终于从奏折上移开,落在经凡身上。
那目光看似平和,却藏着千钧力道,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,直窥心腑。
他忽然抬手,指了指身侧的锦凳,语气似是随意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,“殿内闷滞,卿且坐。郝家军已整束行装,不日出征,此番能解乾国燃眉之急,卿居功至伟。”
经凡心头微凛,知晓这是帝王试探的开端,岂敢真的落座?
当即躬身辞谢,语气愈发恭谨,“皇上谬赞。此乃皇上天威所至,郝家军忠勇可嘉,臣不过是奉旨传谕,不敢居功。”
呼延绍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快得让人无从捕捉。
他岂会不知经凡这番话不过是谦辞避祸?
呼延绍语气陡然缓和了不少,只是那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,字字藏锋,直逼人心,“?娵佹傩,涕洟沾裳,心有跧伏者终难弭谤。卿之心,究竟是跼于乾坰,效命于朕;还是暗怀异志,欲遯于荒陬?”
这话问得直白而犀利,殿内气氛陡然一紧,连烛火都似颤了一颤。
经凡心头一凛,却未露半分慌乱,当即俯身叩首,声音愈发恭敬,字字恳切,“臣蒙皇上拔擢,如鲋鱼得洚水、槁茇逢甘澍,恩重如山。唯有以‘同袍同泽’之悫心效命,心无旁骛,只跬步不离皇上、躬耕乾土,岂敢有遯于荒陬之念?若有半分异心,便是污皇上知人之明,臣万死莫赎!”
呼延绍微微颔首,似是满意,却又抛出新的诘问,目光如炬,紧紧锁着经凡的身影,“鸤鸠在桑,其子七兮。昔有士衡三徙其主,终陷湔雪之辱,身败名裂。卿以为,此等择主,是智是愚?”
经凡抬首,目光坦荡地迎上帝王的视线,应答自如,语气中带着几分凛然,“皇上圣明。鸤鸠执一,贵在得明主而贞其志。臣既得皇上这株椅桐,便如鹓鶵栖梧,此生唯愿效犬马之劳、尽股肱之力,断无三徙之愚,更不敢陷皇上于‘误识贰臣’之讥。臣之赤诚,天地可鉴!”
呼延绍指尖再次叩击案面,节奏较先前更急了几分,话锋陡然一转,带着几分隐晦的敲打,“句践栖会稽,茹粝啖蔬,外示柔服而内蕴鸷心,匿迹十载只为一朝鸱张,终成沼吴大业。此等隐忍,卿可识得?”
经凡心中已然明了,帝王这是在暗指他包藏祸心。
他当即躬身,语气愈发恭敬,字字铿锵,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“句践沼吴虽为励志佳话,然背主欺君、阳奉阴违则为不义,臣窃以为非君子之行。臣所知者,唯‘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’。若怀异心、藏鸷念,何颜面对皇上恩遇?更何惧青史留污、蒙湔雪之辱?皇上慧眼如炬,烛照幽微,必能辨忠奸。臣愿受皇上终身检视,无有半分怨言!”
呼延绍轻笑一声,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,反倒带着刺骨的寒凉。
他缓缓起身,踱步至经凡面前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,声音低沉而危险,“心之奧藏,难觇难忖,如洄洑潜涌,表面澄澜,底下却暗潮汹涌。卿之心,可敢昭之于穹昊?”
经凡抬首,目光澄澈,不见半分闪躲,语气坚定如铁,“臣之心,如芷茝生于幽涧,虽处深荫而芳馨自溢,虽经霜露而贞性不改。臣入职以来,凡事禀明皇上,言行皆循《周官》之度。若心有不轨、藏奧念,岂敢坦然立于皇上之前、面承圣问?皇上圣明,如日月经天、江河行地,必能照见臣之赤诚,不被幽翳所蔽!”
呼延绍却不肯就此罢休,再度抛出诘问,直指人心最深处的软肋,“昔有徐元直身羁魏阙,心向刘汉,缄口不发却暗通款曲,终陷觖望之境,抱憾终身。卿今日忠谨如此,他日若逢绝境,可惧此厄?”
经凡毫不犹豫,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,似是对徐元直的行径极为不齿,“徐元直身羁魏阙而心向刘汉,实为首鼠两端之愚行,终致进退维谷、觖望终身,臣窃以为不可取。臣既事乾国,便断无‘心向他邦’之理。皇上待臣恩重如山,远超他处。臣若有贰志、怀异心,便是忘恩负义、罔顾君恩,不仅难安己心,更对不起皇上的知遇之恩。臣断不会为,更不敢负皇上所托!”
呼延绍立于阶上,目光沉沉,终于将话锋推向极致,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,“宁为玉玦,不为瓦砾。古之忠臣,皆以身殉邦,如苌弘化碧、嵇绍血溅御衣,流芳千古。卿若遇国难,可愿效之?”
经凡闻言,当即俯身跪地,声音慷慨激昂,似有满腔热血,“皇上所言极是!忠臣当以邦为重、以君为先。苌弘化碧之忠、嵇绍殉国之节,臣素所敬仰。若乾国遭难、寇雠犯境,臣必如‘修我甲兵,与子偕行’之勇,披甲执锐、以身赴险,绝不退缩!臣愿以性命立誓,此生唯效忠于皇上,若有二心,必遭天谴、身膏草野,任凭皇上处置,绝无半句怨言!”
“空言无凭,赤诚难证!”呼延绍陡然厉喝一声,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他死死盯着经凡,语气冰冷刺骨,“朕要你立重誓、发毒誓,明明白白告诉朕,若你叛主背恩、暗通外敌,当受何等天谴、遭何等报应!”
经凡身躯一震,却依旧伏身于地,声音带着一丝决绝,字字泣血,响彻大殿,“臣谨立毒誓,对天起誓——此生唯效忠于皇上,唯护乾国安宁!若敢叛主背恩、暗通外敌、心怀二心,必遭五雷轰顶、挫骨扬灰!亲族株连、不得好死!死后魂归阿鼻地狱,永世不得超生!任凭皇上碎尸万段、挫骨扬灰,绝无半分怨怼!”
“好一个五雷轰顶、挫骨扬灰!好一个亲族株连、不得好死!”呼延绍放声大笑,笑声里却满是森寒。
他俯身,指尖死死捏住经凡的下颌,一字一句道:“朕记着你今日所言——若敢叛主背恩,便让你,还有你的亲族,一一应验此誓!挫骨扬灰,永世不得超生!”
经凡下颌被捏得生疼,却不敢有半分挣扎,只是恭顺应道:“臣谨记皇上教诲!此誓字字千钧,臣不敢有半分违背!此生唯忠皇上,绝无二心!”
呼延绍缓缓松开手,目光依旧锐利如刀,似要将经凡看穿,“朕愿信卿忠良,然人心难测,瞬息万变。如晏平仲相齐三世,善权变而守贞心,终成一代贤相。卿能持此道、守此志乎?”
经凡叩首于地,声音带着几分感激涕零,字字恳切,“皇上宽宏大量、圣德如天,臣感激涕零、铭感五内!臣必以晏平仲为楷模,既尽忠职守、善解君意,又守贞心、持正道!不恃权变而忘本,不逐浮华而失志!日后凡事必禀明皇上,不敢有半分隐瞒、半分欺瞒!定不辜负皇上的期许与信任,愿伴皇上左右,共护乾国长治久安、四海升平!”
今日这番对话,名为试探,实为敲打。
呼延绍心中明镜似的——当初身边臣子死伤殆尽,经凡趁势崛起,如今外敌未平,他对经凡早已生了怀疑,甚至起了杀心。
只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,他只能暂且隐忍,待秋后再算总账。
呼延绍挥了挥手,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疏离,“好了,你退下吧。”
经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起身时衣袂无声,转身离去的步伐平稳如初,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试探从未发生。
待经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,呼延绍脸上的平和瞬间褪去,眼底只剩下冰冷的杀意。
他陡然转身,沉声道:“进来!”
话音未落,冉蘅一袭玄色便衣,缓步走入大殿。
他身姿矫健,面容冷峻,行至殿中躬身行礼,“皇上!”
呼延绍对他招了招手,冉蘅当即缓步上前,俯首至帝王耳边。
呼延绍唇齿微启,低语几句,声音低沉而隐秘。
冉蘅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当即躬身应道:“是!”
呼延绍轻叹一声,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,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,“还有,朕命你明日带兵出征,将京中精锐尽数带去平叛。明日出发之前,传朕口谕给宗黎,让他继续暗中盯着经凡,务必收集他背叛朕的证据。切记,不可打草惊蛇。”
冉蘅闻言,再度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而坚定,“臣遵旨!”
语毕,冉蘅转身离去,殿门缓缓闭合,将雍华宫重新归于一片死寂。
入夜,寒气砭骨,秋风卷着枯叶旋舞于空,一轮圆月悬于中天,清辉冷冽,将檐角的轮廓裁得棱角分明。
寒风穿廊而过,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,打着旋儿撞在廊柱上,又悠悠飘落。
檐廊尽头,一道黑影身着玄衣,面蒙黑巾,借着廊下灯笼的昏黄光影,正悄然摸向主屋。
甫至窗下,却见屋前立着两人。
一人白衣胜雪,身姿清隽,正是经凡;与他对面而立的,是个身着便服的男子,眉眼间藏着几分机警——此人正是混入郝家军的兴军细作,屠二。
黑衣人唯恐打草惊蛇,当即敛息提气,施展出踏雪无痕的轻功。
移形换影间,已悄无声息地落于房梁之上,伏身屏息,凝神偷听。
屠二此来,本是向经凡密报郝家军中的异动。
然二人皆心细如发,生怕隔墙有耳,竟只字不提军务,只寒暄些家长里短的无关琐事。
黑衣人伏在梁上,听了半晌,只觉满耳皆是废话,心头不免暗生焦躁。
片刻后,屠二抱拳作揖,正欲转身离去。
陡然间,他只觉后心一痛,如遭冰锥贯体。
却是房梁上的黑衣人见他要走,袖中内力暗涌,指尖微弹。
身侧的一根枯枝竟被内劲震断,挟着穿云裂石之势,如一道暗箭破空,迅雷不及掩耳地洞穿了原七的心脏。
鲜血四溅,喷了经凡一身。
饶是经凡心性沉稳,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骤跳,僵立原地。
但他反应极快,不过一瞬,便已敛去面上的惊色,恢复了往日的清冷。
而屠二都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,身躯便如断线的纸鸢般轰然倒地,气绝当场。
经凡缓缓抬手,拭去颈边的血珠,身姿依旧挺拔如松,唯有眼底的寒芒愈发凛冽。
他声音清淡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质问,一字一句掷地有声,“在下与阁下素昧平生,无冤无仇,为何无故残杀我挚友?”
话音未落,房梁上的黑衣人已飞身而下。
双足落地时,悄无声息,仿佛一片羽毛飘落。
他也不避讳,抬手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巾,露出一张冷硬的面容——正是冉蘅。
经凡见了他的真容,唇边勾起一抹冷峭的笑,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和几分嘲讽,“看来,皇上终究是怀疑我,视我为兴朝潜伏在乾国的细作了。所以,他才派你来取我性命,对吗?”
冉蘅闻言,冷哼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,“皇上视你为左膀右臂,心腹之臣,杀你?他可舍不得。”
经凡眉目微沉,心头的疑云更甚,语气陡然转冷,“如此说来,你今日之举,并非奉了皇上的旨意。”
冉蘅缓步上前,目光如刀,直刺经凡,“经凡,你害我家王上含恨而终,我今日前来,只为替主报仇!”
经凡闻言,恍然大悟,眼中闪过一丝厉色,“原来你才是王上安插在皇上身边的间谍,你这个乾国的叛徒!”
“你不也一样?”冉蘅轻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冷意,“不如这样——你今日若肯道出你的同伙,且答应你与你的同党,与我联手共除昏君,我今日便饶你一命,如何?”
经凡心念电转,虽不知冉蘅的话是真是假,却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。
唯有先过了眼前这一关,方能再谋后计。
他当即颔首,声音平静无波,“好,我答应与你联手。至于我的同伙……”经凡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,“他是皇上身边的高官,具体是谁,你自己去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