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怨(2 / 2)

“我没有!”贶琴再也忍不住,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愤怒彻底爆发,她对着贶窦氏怒吼出声,声音带着哽咽,眼底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,顺着圆润的脸颊滚落,“我也想帮你!我去田里收菜,你嫌我动作慢,不分青红皂白就吼我;我帮你洗碗扫地,你嫌我做得不好,骂我笨手笨脚;我想帮你摆摊,你又不让我去,说我丢人现眼!我勤快的时候,你嫌我做不好;我不干活,你又骂我懒!娘,你到底想让我怎样啊?”

窦娘见贶琴敢当众顶撞自己,还当着魏哲的面让自己失了面子,顿时气得脸色铁青,嗓门愈发尖利,怒吼道:“贶琴!你脑子是不是有病?我好吃好喝养了你十七年,供你穿衣吃饭,你如今竟敢跟我顶嘴,真是个白眼狼!我还不如养一条狗,至少狗还知道对我摇尾巴,还知道感恩,你呢?你除了惹事、顶嘴,还会做什么?”

她气得浑身发抖,语气里满是怨毒,“你跟你那个死鬼爹一模一样,冷血无情,没有半点良心!我告诉你,你打了张家的儿子,张家在村里也是有几分势力的,往后他们若是派人在街上打你,你就别回来跟我说,我绝不会管你,你自生自灭去吧!”

“娘…”贶琴浑身一震,如遭雷击,委屈的泪水愈发汹涌,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爱她又虐她的母亲,心底满是绝望与痛苦,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只能捂着脸,哭着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屋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房门,将所有的呵斥与委屈,都隔绝在门外。

屋内,贶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手紧紧抱着膝盖,圆润的身子蜷缩成一团,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,悲戚又无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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删文

她缓缓站起身,走到屋角那只裂了口的破旧木盆旁,弯腰舀了半盆井水。

初秋的井水带着浸骨的凉,刚触到指尖,便激得她浑身一颤,指尖瞬间泛起青白,连手臂都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,却刚好能压下心底的燥热与屈辱,像是用一份寒凉,强行浇灭心头的难堪。

她掬起一捧水,轻轻拍在脸上,凉水裹着馅料的黏腻、尘土的粗糙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滑过下颌处被捏出的红痕时,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,她便愈发轻柔地擦拭,一遍遍细细拂去嘴角的残渣、脸颊的泥点,连耳后的污垢都不肯放过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东西,眼底却空茫一片,没有半分洗去污秽的轻松,只有麻木的卑微。

洗干净后,她扯过身上洗得发白、边缘起球的粗麻袖口,胡乱擦了擦脸,粗糙的布料蹭得脸颊微微发疼,却擦不掉眼底的通红与鼻尖的酸胀。

表面上,她洗去了满身狼狈,露出了脸颊原本白皙细腻的底色,眉眼也显出几分清秀,可那份深入骨髓的怯懦,却半点没减,她不敢抬头看镜中的自己,哪怕镜影模糊,也怕从里面看到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,怕看到眼底藏不住的自卑与绝望,仿佛洗去的只是表面的脏污,心底的伤口,却依旧在隐隐作痛,反倒随着脸上的清爽,愈发清晰起来。

贶琴走后,窦娘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怒火,转头看向魏哲,脸上又堆起谄媚的笑意,语气带着几分歉意,“小公子,让你见笑了,都是我没管教好女儿,性子太倔,还敢跟我顶嘴。”

魏哲表面沉静,神色淡然,心底却早已掀起一片波澜,满是悲悯与无奈。

他看的不是笑话,是贶琴的悲苦,是这底层百姓的身不由己。

他看着贶琴紧闭的房门,心底暗自思忖,这姑娘活得太难了,被欺凌、被呵斥、被否定,连一点体面都留不住,方才那句小心翼翼的“想做朋友”,藏着多少卑微的期许,他不敢深想,只想着,若是能为她做些什么,哪怕只是送她一件小小的东西,或许能给她灰暗的日子,添一丝微光。

魏哲对着窦娘微微躬身,语气诚恳,带着几分劝诫,“窦伯母,琴儿姑娘心底本就积压了诸多委屈,平日里又常遭欺凌,还请您往后不要再用刻薄的言语刺激她,也不要再动辄打骂她。她性子怯懦,长期这般压抑,若是哪天被逼到绝境,怕是会出大事,甚至会被逼疯啊!”

“被逼疯?”窦娘闻言,冷笑一声,语气里满是不屑与不以为然,“小公子,这您就多虑了。我好吃好喝供着她,让她有衣可穿、有饭可吃,她有什么可疯的?我为了她,一天打两份工,起早贪黑,自己舍不得吃、舍不得穿,省吃俭用就是为了把她养大,我掏心掏肺对她好,可她呢?动辄顶撞我,半点不懂得感恩。我都没被她气疯,她凭什么疯?”

她说着,眼神扫过贶琴紧闭的房门,语气里满是嫌弃,“再说了,你瞅瞅她那个样子,弯腰驼背,畏畏缩缩,胖嘟嘟的身子没半点精气神,动不动就哭,动不动就生气,就是被我惯的,矫情得很!她天天这般窝在家里,性子又怯懦,一辈子也就这样了,没什么大出息,以后可怎么办哟。”

魏哲沉默不语,心底轻轻一叹。

他知道,窦娘并非全然无情,只是她一辈子被生活磋磨,早已被贫穷与苦难磨平了温柔,习惯了用刻薄与强势伪装自己,连对女儿的疼爱,都显得那般笨拙与伤人。

而贶疆,沉迷于自己的失意与执念,冷漠地忽视着妻女的苦难,将自己的挫败感,转嫁到最亲近的人身上。

这一家人,皆是被命运裹挟的可怜人,彼此折磨,彼此消耗,在苦难的泥沼里,苦苦挣扎,却始终找不到出路。

魏哲忽然觉得,出生皇室难,可做个平民百姓,竟也这般难。

窦娘见魏哲沉默不语,便连忙换了一副模样,脸上堆着笑意,“小公子,眼看就到午时了,想来你也没吃饭吧?不如就在我家吃顿便饭,千万别嫌弃。我家虽是平民百姓,家境贫寒,但肉还是有的,琴儿这孩子,别的本事没有,做的一手好菜,保准合你的胃口。”

贶疆虽对妻女冷淡,不肯给她们银钱,却也经常会买些柴米油盐、鸡鸭鱼肉回来。

并非贶疆心疼妻女,只是碍于自己“读书人”的体面,不愿家里太过寒酸,惹人笑话。

窦娘拉着魏哲进屋坐下,又对着贶琴的房门喊了一声,“琴儿!快出来做饭,有客人在!”

屋内的贶琴听到母亲的呵斥,强忍着眼底的泪水,缓缓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眼底的悲戚渐渐被麻木取代。

她抹了抹眼泪,深吸一口气,推门走了出来,没有看母亲,也没有看魏哲,只是低着头,胖嘟嘟的身子微微前倾,默默走向厨房。

陋厨里,干柴燃得噼啪作响,火苗舔舐着破旧铁锅,暖光裹着烟火气漫溢开来。

贶琴指尖覆着薄茧,娴熟地煸炒五花肉,油脂滋滋冒香,混着姜葱与酱汁的醇厚,再配上青菜快炒的脆嫩、鸡汤慢炖的浓鲜,满院皆是烟火暖香。

火光明灭间,映着她清秀却憔悴的眉眼,专注的模样里,藏着片刻逃离苦楚的安宁,粗瓷碗盛着红亮的肉、翠绿的菜、浓稠的汤,朴素却满是烟火温情。

贶琴端着饭菜走出厨房,依旧低着头,胖嘟嘟的双手端着碗碟,动作略显笨拙却平稳,默默将饭菜摆好,便站在一旁,垂着手,不敢说话。

魏哲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入口中,软烂入味,咸香适中,满口生津;又喝了一口鸡汤,鲜香浓郁,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,驱散了几分寒意。

可他看着桌上的饭菜,看着一旁默默站立、不敢动筷的贶琴,看着窦娘脸上谄媚又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,心底的压抑与悲悯愈发浓烈。

他抬眼望向贶琴,见她始终垂着头,佝偻的脊背像被无形的重物压着,连指尖都透着怯懦,忽然心念一动——这姑娘被困在这小小的村镇里,一辈子被欺凌、被否定,从未见过外面的天地,或许,看一看外面的世界,能让她眼底多几分光亮,少几分自卑。

魏哲放下筷子,语气放得极缓,提议道:“窦伯母,贶琴姑娘性子纯良,手艺又好。我平日里在城内,见惯了街头的热闹,也尝过不少新奇吃食,想着若是有机会,不妨带姑娘去城内走一走,看看不一样的景致,也尝尝城里的点心蜜饯,总比一直困在村镇里好。”

他话音刚落,贶窦氏脸上的笑意便微微一滞,端着汤勺的手顿在半空,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被谄媚的笑意掩盖。

她心里早已翻江倒海,千万个念头涌了上来,琴儿长到十七岁,从未踏出这村镇半步,外面的世界那么复杂,人心险恶,她性子单纯又善良,弯腰驼背的,没半分自信,比不得别家姑娘活泼机灵,若是出去了,被人骗了、欺负了可怎么办?

万一出了什么危险,她连哭都找不到地方;再说,贶疆那个死鬼,眼里从来没有她们娘俩。

窦娘的爹娘早逝,世上再无别的亲人,琴儿是她唯一的指望,是她的命根子,也是她往后养老的依靠。琴儿若离开了,她怎么办?

可窦娘哪里是怕琴儿离不开她,分明是她自己离不开琴儿。

若是琴儿走了,她便真的孤苦伶仃一个人,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了。

可这些心思,窦娘自己从未看清,更不肯在外人面前显露半分,只当是自己心疼女儿、放心不下。

更何况,她素来好面子,一辈子没靠过贶疆半分,凭自己一双手起早贪黑过日子,在旁人面前总挺着腰杆说自己不靠男人也能活,如今若是承认自己离不开女儿,岂不是落了下风,失了体面?

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,是琴儿离不开她,是琴儿没了她就活不下去。

窦娘连忙放下汤勺,脸上堆着愈发殷勤的笑,语气委婉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,全然是讨好的模样,既不敢得罪魏哲这位“贵人”,又死死守着自己的心思与体面,“小公子您真是好心,替琴儿想得这般周到,老身心里实在感激。只是琴儿离不开我的。”她顿了顿,抬了抬下巴,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好面子的强硬,又连忙放缓语气,愈发谦和,带着几分歉意,“您也知道,琴儿从小就跟在我身边,性子怯懦又单纯,弯腰驼背的,见了生人都不敢说话,又从来没离开过这镇子,我实在放心不下。外面的世界太乱,人心复杂,她又没什么心眼,我怕她出去了被人骗得连骨头渣都不剩,若是真出了什么事,我这老骨头可承受不起。小公子的好意,老身心领了,只是委屈您一片心意了。”

她说着,又连忙给魏哲夹了一块红烧肉,语气愈发谄媚,试图转移话题,“小公子,快趁热吃,多吃点,琴儿做的这红烧肉,可是顶顶好吃的,您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
魏哲看着窦娘脸上谦卑讨好却又强撑体面的神情,听着她委婉却坚定的拒绝,心底轻轻一叹,便知她心意已决,再无劝说的余地。

他也不愿强人所难,更不愿让贶琴夹在中间为难,只得淡淡一笑,语气平和,“伯母言重了,是我考虑不周,没有顾及到琴儿姑娘的处境和您的心思。既然您不放心,那便作罢。”

一旁的贶琴始终垂着头,双手紧紧攥着衣襟,魏哲的提议像一束微弱的光,短暂照亮了她灰暗的心底,让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。

她也想看看外面的世界,想尝尝城里的蜜饯,想摆脱这日复一日的欺凌与呵斥。

可听到母亲的拒绝,听到那句“琴儿离不开我的”,她眼底的光亮瞬间熄灭,只剩下更深的麻木与卑微,连一丝反驳的念头都不敢有,只默默站着,仿佛母亲说的都是真的,仿佛她真的离不开这方寸之地,离不开这份痛苦的羁绊,仿佛自己生来就只能依附母亲,在这苦难里沉沦。

窦娘的拒绝,看似是为了贶琴好,实则是将她牢牢困在了这苦难的泥沼里,而这份“离不开”,从来都不是贶琴的枷锁,而是窦娘内心深处的恐惧、依赖与好面子。

恐惧失去唯一的亲人,依赖这份仅存的羁绊,又碍于体面不肯承认自己的软弱,反倒将一切都归于女儿的“离不开”,用一句看似温柔的束缚,折断了贶琴望向外面世界的翅膀。

这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,背后是贶琴无声的隐忍与坚守;这看似平静的小院,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悲苦与折磨。

贶琴的委屈,如深埋地下的暗流,从未真正消散,只是被她死死隐忍,不敢轻易流露;而这份悲苦,不仅是她一个人的,更是这底层百姓在苦难中挣扎的缩影,看得魏哲心头沉甸甸的,喘不过气来。

窦娘一边吃饭,一边絮絮叨叨地念叨着,一会儿抱怨贶疆不顾家,一会儿呵斥贶琴不够勤快,一会儿又对着魏哲阿谀奉承,言语间满是生活的琐碎与刻薄,偶尔还会插一句“琴儿离了我可不行”,既像是说给魏哲听,又像是说给自己听,强行给自己灌输着“女儿离不开自己”的念头,掩饰着心底的恐惧与依赖。

魏哲默默吃着饭,很少说话,只偶尔点头应和几句。

这家里的气氛太过压抑,刻薄的呵斥、无声的隐忍、底层生活的苦难,还有窦娘那份自欺欺人的固执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,让他浑身不自在,连呼吸都觉得沉重。

他实在无法忍受这般压抑的氛围,匆匆吃了几口,便放下筷子,对着窦娘微微躬身,语气客气,“伯母,多谢款待,饭菜很好吃。只是我还有些事,便不打扰了,先行告辞。”

窦娘见状,连忙起身挽留,“小公子,不再多坐会儿?再多吃点啊?”

“不了,多谢伯母。”魏哲淡淡一笑,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旁的贶琴,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关切。

魏哲见窦娘正忙着收拾桌上的碗筷,注意力全在碗碟上,便借着起身告辞的势头,微微侧身,对着贶琴放轻了脚步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,“贶姑娘,可否送我到院外?”

贶琴浑身一怔,肩膀微微一颤,抬起头,眼里满是茫然,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湿意,似乎没料到他会让自己送。
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母亲,见窦娘头也没抬,便轻轻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几分怯懦的沙哑,“好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院,院外的风带着田间的青草气,吹在脸上微凉,拂动贶琴额前凌乱的碎发,也让屋内紧绷的气氛稍稍舒缓了些。

魏哲刻意放慢脚步,等贶琴走到身边,又悄悄往院墙角的阴影里挪了挪,那里刚好避开院内的视线,连风吹过篱笆的声音,都能遮住几分话语声。

他微微俯身,凑近贶琴,眉眼间满是温和,“贶琴姑娘,方才吃饭时你娘在,我不便多问,怕惹你难堪。我想着,今日承蒙你关照,下次过来,想给你带些东西,不知你平日里,喜欢什么?”

贶琴被他问得一愣,猛地低下头,胖嘟嘟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,连耳根都热了起来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破旧的衣襟,粗糙的布料硌得指尖发疼,也压不住心底的慌乱。

她从未被人这般温柔地问过喜好,心底的自卑又翻涌上来,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光亮,沉默了片刻,才怯生生开口,“我…我喜欢吃的。”

魏哲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没有半分戏谑,反倒愈发温和,他又微微放低了声音,语气耐心得近乎纵容,“喜欢吃的?那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?比如……小零嘴之类的?”

贶琴垂了垂眼,指尖攥得更紧了,指节都泛了白,“蜜饯糕点。不开心时,胡吃海喝一顿,要是还不开心,就再吃一顿,吃到开心为止。”她说着,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,那是属于食物的、最朴素的慰藉,也是她在苦难生活里,唯一能抓住的温暖,只是这份光亮,转瞬便被自卑淹没,她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,“我…我随便说说的,公子不用特意给我带东西的,我不配……”

魏哲看着她这副怯懦又卑微的模样,心头愈发酸涩,唇角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,“好,我记住了。你不用拘谨,也不用觉得不配,我只是一片心意。下次过来,一定给你带各种各样的蜜饯,还有你爱吃的其他吃食。”

贶琴从不轻信任何人说的话,所以她眼中没有期待,她也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颔首。

魏哲不再多言,怕耽搁久了惹她为难,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,动作很轻,轻声道:“时辰不早了,我便先走了,你也快回院里吧,别让伯母担心。”

贶琴点点头,依旧低着头,站在原地,双手紧紧攥着衣襟,直到看着魏哲的身影渐渐走远,蓝色的锦袍消失在村口的小路尽头,才缓缓转身,攥着衣角,慢慢走回小院。

魏哲别过贶琴,行至兖州城内。

长街喧阗,车马往来,他信步踏入一家临街糕点铺,竹帘轻晃,甜香扑面。

店小二见他衣饰不凡,连忙躬身笑问,“客官里边请,小店桂花糕、玫瑰酥皆是新蒸,甜而不腻,颇受青睐。不知您想要些什么?”

魏哲目光扫过案上琳琅糕点,淡声吩咐,“上品糕点每样一份,仔细装盒。”

店家亲自选料,以锦盒盛好,又裹三层油纸。

魏哲付了银钱,提盒便往云竹寺去。

刚至寺门,便见倪贝立在阶前。

她一身素缁衣,裙裾随风微扬,秀眉紧蹙,杏眼含嗔,隐忍的怒气几欲破体而出。

倪贝抬眼望见魏哲,正欲发作,他却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,脸上漾起讨喜的笑,食盒高高举起,语气软糯乖巧,“娘,阿娘,我回来啦!特意给你买了您最爱吃的糕点,快尝尝鲜。”

倪贝怒火本因一上午没寻道魏哲的踪迹而燃至顶点,此刻更是怒不可遏,“呼延哲!我再三叮嘱,你我身份殊异,暂居云竹寺是为避祸。你竟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,私自外出游荡!你可还记得肩头重任?当下最紧要的,是苦读诗书、勤练武艺,为日后登临大位积蓄力量,岂是你恣意玩乐的时候!”

魏哲笑意一滞,眼底掠过委屈,却依旧低眉顺眼,将食盒往前递了递,声音愈发小心,“娘,孩儿知错了。您先吃块糕点消消气,好不好?”

“消气?”倪贝怒极反笑,扬手将食盒狠狠扫落。

锦盒碎裂,各色糕点滚落满地,甜香混着泥腥气四散。

魏哲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,指节泛白。

他眼睁睁看着精心挑选的糕点化为齑粉,对倪贝的恨意又添几分浓重。

倪贝本非魏哲亲生母亲,寄人篱下的岁月里,他早已在顺从外表下,藏了一颗隐忍的复仇之心。

今日这一摔,更是将那点刻意维系的温情,摔得支离破碎。

倪贝全然未察他眼底暗潮,仍厉声呵斥,“呼延哲,你给我记清楚!从今往后,心思只能放在读书习武之上,其余旁骛,一概不许再想!”

说罢,她不由分说攥住魏哲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,强拉着他往寺内走去。

行至半途,倪贝声音稍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,“明日我便去寻一位武学师傅来教你。往后若无我的允许,绝不可再踏出寺门半步,可听明白了?”

两人身影渐渐隐入寺中苍松翠柏间,呵斥声随风吹散在暮鼓晨钟的余韵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