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派人盯紧岳卓。”虞琼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,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的一言一行,一举一动,哪怕是和小童说过的一句话,都要一字不差地报给我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“现在时机未到,我还用他,便不会杀他,但总有一日,他必死。”
韩蕴心中一凛,垂首道:“属下遵旨。”
禅房内的香雾渐渐弥漫开来,遮住了虞琼眼底的杀意。
而此刻的岳卓,正立于竹林中,望着魏哲远去的方向,轻轻叹了口气。
竹叶簌簌落下,落在他的青衫上。
他知道,司马彦定然把一切都听了去。
今日这番话,他帮了魏哲,也暂时打消了虞琼的猜忌。
可他更清楚,有些种子,一旦埋下,便会生根发芽。
虞琼的杀心,从他说出那番计策的那一刻起,便已注定。
这盘权力的棋局,从来都是生死博弈。
他今日走的这步棋,不过是暂缓了杀身之祸,却也将自己,推向了更深的深渊。
这日午时,暖阳当空普照。
卧房内广袖委地,珠帘垂落,四下弥漫着荒诞腐靡之气。
床榻上裴章玉体横陈,衣衫凌乱,满脸酡红,发丝散覆,一身酒气混杂胭脂水粉气,刺鼻难耐,正呼呼酣睡。
立在旁侧的阿娜,满脸嫌恶地睨着榻上人,抬手将数方宫绣锦帕置于床头,又从袖中取出希儿所赠那对玉钗,取其一搁在帕间,旋即转身步出房门。
门外早候着五人,三老两少,皆身着长袍,或头戴方巾,或眉清目秀,或苍颜沟壑,神态各异却皆敛声屏气。
此五人皆是布衣,却以说书为业。
阿娜自袖中取出银两,分予五人各一份,方才开口,语气冷厉,“屋中之人名唤裴章,本是市井小民、街头无赖。尔等便说,太皇太后近侍大宫女希儿,借整修文馆之机,与此等浪荡子私相纠缠。此等行径,伤风败俗,更兼女子掌权本就有违纲常,今又行此秽乱之事,往后修文馆怕是要沦为天下笑谈。我要这话三日之内传遍桓州街巷,市井阡陌,无人不晓,尔等明白?”
五人接银在手,喜笑颜开,连声应道:“明白明白!小人等定办得妥当!”
话音落,阿娜转身径去,五人亦各自散去,四下复归寂静。
熹宁三年孟冬,朔风裹着寒雨倾盆而下,京畿城头薄雾翻涌,将巍峨城郭晕染得一片苍茫。
厚重的朱漆城门在雨声中缓缓开启,轴轮转动的吱呀声沉钝如暮鼓,被雨水浸透的木门更显沉凝,似驮着满城的悲戚。
城门洞开的刹那,数万玄甲雄师肃立城外,甲胄覆着白绫,兵戈映着冷雨,皆为辕门前那具沉香棺椁戴孝。
为首二人,正是镇国将军江秋羽与蜀都节度使穆瑾之,二人麻衣跣足,腰间素缟被风雨浸得透湿,在朔风中猎猎作响。
两侧兵士手捧竹篮,篮中纸钱叠作小山,青黄相间的纸页上,还印着浅淡的云纹与“往生”二字。
抬手抛洒间,万千纸钱蹁跹而起,与斜飞的雨丝纠缠,如无数只折翼的蝶,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飘飞、坠落,有的黏在兵士的甲胄缝隙,有的贴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被往来的马蹄碾作残片。
当棺椁随二人缓缓入城,长街两侧早已挤满自发披麻戴孝的百姓。
先帝楚熙在位三年,力行白清兰所拟十四条新政,轻徭薄赋,劝课农桑,方让黎民挣脱饥馑之苦。
百姓感念其恩,皆发自肺腑。
此刻见那棺椁由玄甲兵士抬过青石板路,满城百姓齐齐跪倒,哭嚎之声震彻街巷,与风雨相和,直欲裂帛。
随行将领振臂高呼,声裂云霆,“陛下——一路走好!”
“陛下一路走好!草民恭送陛下最后一程!”
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里,雨势愈发狂猛,苍天似也为这位拓土开疆的雄主垂泪。
长街尽头的客栈二楼,白清兰凭窗而立,一身素衣被穿堂风拂得微动。
当那具沉香棺椁映入眼帘的刹那,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骤然缩成一团,疼得她浑身发颤,指尖死死抠着窗棂的檀木,指节泛出惨白。
那痛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在血脉里翻涌,又像是五脏六腑都被生生揉碎,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疼。
身后的陌风见她身形晃了晃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忙伸手欲扶,指尖却悬在半空。
楚熙真的去了?那往后,谁来护着他的清兰?
念头未落,便见一滴清泪从白清兰眼角滑落,砸在窗棂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紧接着,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,簌簌滚落,砸在她素色的衣襟上,洇出一片深色的渍痕。
她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絮,哽咽得发不出声,心头更是空落得厉害,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,冷风从那空洞里灌进去,冻得她骨头缝都在疼。
“陌风,我想去看看他。”话一出口,便带着浓重的哭腔,她慌忙咬住唇瓣,指尖抖得厉害,“我只是…只是想再看他一眼……”
陌风上前一步,声音温和如春水,却难掩心疼,“无妨,浮生。你与他自幼一同长大,如今故人西去,送他一程本就是人之常情。”
白清兰低声道了句“多谢”,指尖发颤地合拢纱窗。
窗外雨脚未歇,皇宫方向传来悠长的钟鸣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那是帝王的丧钟,须得敲满四十五下,方合九五至尊之数。
每一声钟鸣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她的心上,震得她气血翻涌,眼前阵阵发黑。
钟鸣声声里,棺椁入了皇城,而这一日,亦是新帝容错登基之时。
金銮殿上,琉璃瓦覆着一层湿冷的水光。
百官身着朝服,头系白巾,腰束素带,既为先帝服丧,亦为新帝贺位。
年仅两岁的容错身裹孝衣,被内侍抱上龙椅,懵懂地望着阶下群臣。
凤椅之上,贤妃韶思怡一身素服,发间无半点珠翠,面色肃穆,眸光却藏着一丝不易察的锐利。
小太监手持明黄诏书,立于殿中,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,“熹宁三年,玄象昒昕,坤舆震越。朕承昊穹眷命,践祚兴邦,三载夙兴夜寐,罔敢遑宁。
曩者匈奴猃狁,凭陵中夏,铁蹄蹂践京畿,几使虞室祧祀中辍,宗社倾颓。朕乃仗钺亲征,攘却夷狄,殄歼凶丑。穆氏旌旆所指,虏寇望风崩沮;旧疆既复,叛燄遂弭。由是兴朝舆图廓远,虞邦覆亡之耻聿雪。
方饬旅振旅,班师旋跸,先帝遽遘大渐,砭石针艾罔效,龙驭上宾。呜呼!昊穹不慭遗,朝野同戚;黔首失怙,率土衔哀。龙輴难驻,万姓抆泪。
今宗庙虚祏,神器无主。朕颁顾命,朕躬乏胤,乃册贤妃诞育皇子、戾王容淮世子容错,绍承大统,定元曰兴元,取兴邦定鼎、元亨利贞之旨。容错冲龄在抱,懵然未开,上遵先帝遗诏,下顺元老大臣之请,谨于梓宫侧缞绖践祚。尊贤妃为皇太后,临朝称制,总挈朝纲。
特诏镇国将军江秋羽、横野将军步闽,二臣秉心匪石,体国如家,韫智怀勇,授以托孤辅弼之任,共掌戎机政要,翼赞冲主。内靖寇攘,外却强雠,以固兴朝鸿基。
呜呼!先帝戡乱之勋,昭如日月;守祧之重,系乎社稷安危。诸勋旧臣,宜匡弼冲昧,共固邦本,俾庶政咸熙;中外百僚,当祗勤厥职,毋徇私黩货,毋怙权罔上,以慰先帝在天之灵。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”
诏书读毕,百官纷纷愣住。
容错不是先帝之子?而韶思怡脸上则满是惨白之色,容熙,你这混蛋,你死了都还要写这么一封诏书,让我难堪。
但百官只是愣了一瞬后,便都反应过来,先帝都不计较容错是谁的儿子?他们又乱操什么心?
总之,容淮也是武烈帝之子,这天下不总是他们容家的?
阶下百官想通后,便齐齐跪倒,山呼之声震彻殿宇,“臣等拜见新帝,拜见太后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韶思怡见众人没再议论,便也沉心静气,装作若无其事。她抬手,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,“免礼平身。”
“谢太后!”
“先帝骤然晏驾,哀家与陛下心如刀割。然国不可一日无君,方有今日灵前践祚之举。陛下年幼,日后朝堂诸事,还望诸位卿家同心辅佐。”
百官齐声应诺,声震屋瓦。
登基大典毕,暮色四合。
新帝大赦天下,免税一年,纵使细雨绵绵,长街之上依旧华灯初上,酒肆歌楼里传出笑语欢声,隐隐透着国泰民安的气象。
宫外石桥之上,穆瑾之一袭青衣,撑着一柄素色油纸伞,静立雨中。
桥下河面上飘着万千盏红莲花灯,灯芯虽被雨水浇灭,却依旧顺着流水悠悠远去,如点点残星坠入长河。
而两岸堤边,仍有百姓在抛洒纸钱,青黄的纸页落在水面,随波浮沉,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。
身后忽有脚步声传来,带着雨打油纸伞的轻响。
穆瑾之身形一颤,转身时,正撞见白清兰立在不远处,素衣单薄,眼眶通红,分明是哭过一场的模样。
她的脸色惨白,唇瓣却咬得泛紫,眼底还凝着未干的泪,那泪里裹着的,是彻骨的绝望与不甘。
“他真的死了?”白清兰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,带着浓重的哽咽,字字泣血,“穆瑾之,楚熙武功卓绝,内力深厚,我不信他会病死。你告诉我,他到底是怎么死的?”
穆瑾之望着她眼底的泪光,终是不忍相欺。
楚熙本欲假死脱身,引她去鄞州相见,却又念及她性情刚烈,不愿以谎言相欺,临行前便嘱托他,若白清兰追问,便将实情相告。
“白姑娘,”穆瑾之声音低沉,一字一句,清晰地传入白清兰耳中,“陛下没有死。他孤身去了鄞州,在那里等你。他说,若将死讯昭告天下,你定会寻他。可他又不愿骗你,便让我将实情告知你。”
一语落地,白清兰浑身一震,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。
那攥着伞柄的手骤然松开,油纸伞“哐当”一声砸在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心口处那股剜心剔骨的疼,竟在刹那间消散无踪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,汹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怔怔地站在雨中,眼眶里的泪再次汹涌而出,却不再是悲伤,而是极致的释然与欢喜。
那泪砸在脸上,混着雨水,温热得发烫。
她张了张嘴,想要说话,却只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,肩头剧烈地颤抖着,像是要将方才所有的绝望与痛苦,都化作此刻的泪水倾泻而出。
穆瑾之看着她泪落如雨的模样,心中暗叹,楚熙,这场赌局,你终究是赢了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去,白清兰接过,指尖仍在发颤,低声道了句“多谢”,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。
转身欲走时,穆瑾之忽道:“白姑娘留步。”
白清兰脚步一顿,未回身,静候下文。
“你此前嘱托我招兵买马二十万,如今已然整备就绪,只待你一声令下。”
白清兰肩头微颤,声音柔和了几分,带着雨后初霁般的清明,“多谢。”
白清兰话音方落,身后忽来暖意,穆瑾之按捺不住心中悸动,自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。
他身为君子,明知男女有别、此举逾矩,可对她的情意翻涌难平,终究按捺不住满腔冲动。
白清兰身形未动,静立小桥之上,宛若冰肌玉骨的寒玉美人,神色冷冽。
穆瑾之只静静相拥片刻,便缓缓松手,立在她身后,垂首敛眉,语声愧怍,“对不起,清兰,是我唐突了。”
他语气间满含委屈,眼角微微泛红,心底自责翻涌。
白清兰却未置一词,默然转身,素衣翩跹,缓步离去,身影渐渐隐没在茫茫雨幕之中。
行至一条幽深巷陌,转角处忽有一人立在那里,撑着油纸伞,伞檐坠着晶莹的雨珠。正是陌风。
雨水砸在伞面上,噼里啪啦作响。
白清兰看着他,轻声问,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,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陌风忙上前替她撑伞,语气急切,眼底满是关切,“清兰,我不是跟踪,只是放心不下你,才在暗中跟着。”
白清兰望着他眼底的关切,心头涌起大悲大喜后的百感交集,嘴角却扯出一抹带着泪的笑意。
那笑意极淡,却又极真,像是熬过了漫漫长夜,终于望见了晨曦。
浑身力气骤然抽离,只觉全身似失了力气般,瘫软下来。
陌风见状,刚想单手抱住她时,白清兰却忽然扑进他怀里,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,失声痛哭。
这哭声里,没有了方才的绝望与撕心裂肺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委屈与释然,听得陌风心尖发颤。
他一手撑伞,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指尖抚过她湿透的发顶,无言安抚。
哭着哭着,白清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,她猛地推开陌风,一口鲜血喷薄而出,溅在青石板上,与雨水交融,化作刺目的殷红。
眼前骤然漆黑一片,意识如坠云雾。
昏沉之际,她耳畔只听得陌风撕心裂肺的呼喊,裹挟着痛彻心扉的担忧,渐渐远去。
再次醒来时,白清兰已躺在柔软的床榻上,身上也换了干净的衣服,还盖着暖融融的锦被。
白清兰不想也知道,定是陌风给她梳洗了一番。
陌风坐在床边,见她睁眼,连忙俯身关切,“清兰,醒了?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?”
白清兰声音嘶哑,“我这是怎么了?”
“你在燕国与苏江酒对决时所受的内伤本就未愈,今日大悲大喜,气血逆冲,才会吐血晕厥。”陌风说着,端过一旁温着的药碗,语气温柔如哄稚子,“来,先喝药。这是补气血的,对你身子好。”
白清兰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,眉头微蹙,“陌风,我知道你熬药辛苦,可我实在不想喝,能不能……”
陌风没有应声,舀起一勺汤药含在口中,俯身便吻上她的唇。
苦涩的药汁渡入喉间,白清兰蹙眉偏头,却被他轻轻按住后颈,只能小口咽下。
药汁咽尽,陌风才松开她,指尖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角,笑道:“熬药不辛苦,只要你肯喝。这药是救命的,可不是撒娇就能躲得过去的。”
他将药碗搁在一旁,白清兰顺势靠进他怀里。
陌风小心翼翼地搂着她,胸膛里漾着满溢的满足。
“清兰,”陌风轻声道:“你若想去鄞州看看楚熙,便去吧。毕竟,只有亲眼见着他安好,你才能真正放心。”
白清兰抬眸看他,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清亮笑意,“我去看他,你不吃醋?”
陌风搂紧了她,眼神笃定,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,“无妨。清兰的人是我的,心也是我的,旁人抢不走。”
白清兰轻叹一声,心头暖意融融,“陌风,你待我真好。”
陌风低头,在她额间印下一吻,声音温柔缱绻,“傻丫头,你都叫我夫君了,我自然要对我的夫人好。”
白清兰心头一动,主动仰头吻上他的唇。
窗外细雨敲窗,檐角垂着雨帘,床榻间红烛摇曳,映得帐幔暖红一片。
两人相拥而卧,直至晨光熹微,雨打窗棂,点滴到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