桓州城内,万人空巷,车马云集,诸肆罗列,人声喧阗。
街谈巷议间,流言蜚语正四下蔓延。
或言有人于万味楼撞见太皇太后近侍希儿,与一男子私相授受;或曰那男子乃是河东裴氏余孽,名唤裴章;更有甚者,指称希儿曾赠裴章一对翡翠玉钗,坚称是二人定情之物,说得有板有眼。
彼时修文馆初肇根基,天下文士辐辏于此,流言一经传开,顿时引动轩然大波。
耆儒们蹙额兴叹,皆言牝鸡司晨,女子干政本就违逆天道,今太皇太后近侍复行此等逾矩之事,足见女主临朝纲纪不张,长此以往,这匈奴江山恐将倾覆于女子之手。
大街之上,阿娜与裴章并肩徐行。
阿娜莞尔笑道:“裴公子,日前佳酿美姬相伴,可还称意?”
裴章茫然蹙眉,“美人好酒?”
阿娜笑意愈深,“公子当日酩酊大醉,是我遣了几名姬侍在侧伺候,公子怎的忘怀了?”
裴章凝神追忆半晌,终是毫无头绪。
阿娜见他怔忡之态,淡然道:“记不起也无妨。”说罢探怀取出一锭赤金,裴章昔日本是钟鼎之家,一朝沦落潦倒,见金难免动容。
阿娜哂然一笑,“如今桓州城内,公子与希儿的流言已是满城风雨。此事若惊动太皇太后,希儿必遭诘难。你若肯在太皇太后面前作伪证,这锭金子便是定金,事成之后更有百两黄金相酬,意下如何?”
裴章嗤笑一声,沉声问道:“在太皇太后面前构陷他人,只怕我会性命不保。”
阿娜笑容转厉,语含机锋,“你也可拒绝,只是届时殒命的唯有你而已。我与希儿皆是自幼侍奉太后,太后念及旧情,断不会加罪我二人。可你呢?你以为希儿会为你周全?你于太后而言,不过是督造修文馆的匠人,今馆舍将成,你已是弃子一枚,真若事发,太后岂会为你舍车保帅?”
阿娜一语中的,裴章忆起往日希儿素来对自己侧目而视,那日受辱之景更是耿耿于怀,他本就对希儿心存芥蒂。
然亦恐阿娜诓骗利用,复又追问,“你既与希儿同侍太后,为何执意构陷于她,莫非你们二人之间有仇?”
阿娜轻叹一声,“既入宫廷,同侍一主,立场殊途,便有纷争。”话锋陡然一转,神色凝重,“你到底应不应?”
裴章蹙眉道:“我若应你,纵有黄金万两,恐也无命消受。”
阿娜抿唇轻笑,“放心,我随侍太后多年,深得倚重,保你周全尚有余力。”
自古富贵险中求,况裴章与希儿本有旧怨,思忖片刻便颔首应承,“好,我应你。”
阿娜当即叮嘱,“修文馆楼阁已初具规模,太后此刻想必已驾临馆中。我需去藏书阁一趟,你先往见太后,我稍后便至。”
裴章心有疑虑,“你为何不同我同往?”
阿娜只道:“我尚有一事需亲自处置。”
她口中之事,正是将私豢的木蠹,密置于藏书阁各处。
修文馆内,希儿正批阅士子策论,忽闻流言,执笔之手猛地一顿,墨滴坠于宣纸,晕开一片狼藉。
她抬眸之际,眸中无半分慌乱,唯有一片冰寒彻骨。
门外小厮神色仓皇奔入,满头大汗,急声道:“姑姑,大事不好!外面流言愈发不堪,再若蔓延,必惊动太后驾前!”
希儿缓缓搁笔,指尖轻叩案几,沉吟须臾,忽的哂然一笑,“慌什么?”
话音未落,门外太监尖声唱喏,“太后驾到——!”
希儿敛容起身,整饬衣袂,从容携小厮出迎。
行至大院,修文馆众人早已肃立候驾。
希儿面对身着凤袍的淳狐,敛衽屈膝,贵气端凝,朗声道:“奴婢参见太后,太后千岁千千岁!”
众人亦齐齐跪拜,同声行礼,“草民奴婢参见太后,太后千岁千千岁!”
淳狐面色沉凝,来者不善,竟未言免礼,希儿只得长跪于地,众人亦随之跪伏。
淳狐厉声诘问,“希儿,听闻修文馆中出了秽乱宫闱之事,此事你可知晓?”
希儿声线铿锵,字字恳切,“回太后,奴婢已知,然此事纯属构陷,奴婢冤枉,伏请太后明察!”
一语方毕,阿娜自人群中趋步而出,跪拜于地,“奴婢参见太后,太后千岁千千岁!”
淳狐面露疑色,“你怎么也在这?”
阿娜躬身答道:“回太后,奴婢听闻希儿姐姐与裴章私通之事,心下难信,特来馆中求证实情。”
她刻意点出“裴章”二字,淳狐果被牵动心神,追问,“裴章是何人?”
阿娜复行一礼,“回娘娘,裴章乃是希儿举荐入馆的工匠。”
淳狐骤然忆起希儿亦姓裴,心头一凛,当即下令,“来人,将裴章押上来!”
希儿闻言心下一沉,暗叫不好,裴章亦姓裴,此节怕是祸端!
侍卫领命而去,俄顷便将裴章押至阶下。
裴章伏地叩首,“草民裴章,拜见太后,太后千岁千千岁!”
淳狐眸色暗沉,语气冰寒,“你便是裴章?”
“草民正是。”
“大胆狂徒,可是你勾引希儿,行此秽乱宫闱之举?”
裴章闻言吓得魂飞魄散,连连磕头,声音慌乱,“太后明鉴!皆是希儿主动引诱!她言深宫寂寥难耐,久旷思春,百般撩拨于我,草民一时鬼迷心窍,才与她行了苟且之事……”
他故意欲言又止,作羞赧难言之状。
希儿怒目圆睁,厉声斥道:“裴章!你血口喷人,说我引诱你,可有凭证?”
裴章忙不迭探怀取出翡翠玉钗,高举过头顶呈予淳狐,“太后明察!此钗便是希儿赠予我的定情信物,乃是铁证!”
希儿见状眸色一凝,霎时洞悉全局——真正欲置她于死地者,竟是阿娜!
万幸她早有防备,昔日贪念反倒成了保命之策。
淳狐见了玉钗,眸光更冷,此钗乃是她亲赐希儿之物,如何不识?
当即厉声问道:“希儿,物证确凿,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
希儿轻叹一声,从容抬袖,取出一对玉钗呈上,“太后,奴婢亦有一物呈览。”
那玉钗翠绿莹润,日光下流光溢彩,与裴章所呈无二。
淳狐见状愕然,“此乃何意?”
跪于希儿身后的阿娜见此情景,惊得魂飞魄散,冷汗浸透衣衫——希儿竟早留后手,今日必死无疑!
希儿从容奏禀,“太后当日赐钗之时,近侍宫人多有目睹,此钗样式并非秘藏,仿造一支易如反掌。分明是有人蓄意伪造,构陷奴婢。”
淳狐哂然一笑,“依你所言,是有人存心害你喽?”
希儿重重叩首,声气坚定,掷地有声,“太后断案素来明镜高悬,秉公无私,伏请太后为奴婢做主,奴婢没齿难忘圣恩!”
旁侧搀扶淳狐的小太监厉声呵斥裴章,“无知贱民,事到如今还敢欺瞒太后?莫非欲受斧钺之刑吗!”
裴章本是市井之徒,何曾见过这般阵仗,早已吓得胆裂魂飞,连连磕头如捣蒜,声音颤若筛糠,“太后饶命!太后饶命!草民是被阿娜蛊惑,她以一锭金子相诱,逼我构陷希儿姑姑啊!”
阿娜见裴章反水,浑身一软,瘫倒在地。裴章却仍不停磕头,泣声求饶。
希儿怒不可遏,转向阿娜质问道:“阿娜,我素日待你不薄,你为何要这么害我?”
阿娜惨然冷笑,泪水潸然滚落,“希儿!自你入宫,太后便日渐疏远我,待我与寻常宫婢无异!我自太后未出阁时便随侍身侧,朝夕不离,凭什么你一来便夺走我所有恩宠?凭什么!”
淳狐冷哼一声,语气含愠,“哀家虽重才德,却容不得愚笨奸邪之徒。阿娜,我虽擢升希儿,却从未薄待于你,你竟因私怨构陷同僚,罪无可赦!念在你侍奉多年,哀家留你全尸,拖下去,三日后赐三尺白绫。裴章构陷宫人,欺瞒太后,罪当立决,即刻拖出斩了!”
二人闻言,面如死灰,万念俱灰。
侍卫铁钳般的手扣住阿娜臂膀,她却未挣半分,脊背挺得僵直,唯有指尖无意识蜷缩,掐进掌心渗出血丝。
泪水早糊了满面,凄笑声震彻庭院,笑里裹着半生痴念与彻骨寒凉。
她自幼伴淳狐左右,从垂髫稚婢到及笄近侍,原以为是心腹至亲,到头来不过是执念成魔。
恨希儿夺宠是真,怨太后偏心是真,可念着往昔晨昏相伴、太后未出阁时对她的半分疼惜,亦是肺腑真情。
淳狐赐她全尸,留了最后体面,这份恩,她要承;半生忠心错付、机关算尽一场空,这份憾,她咽了。
是以当侍卫拖拽她转身时,她忽然收了悲声,抬眸望向淳狐远去的凤袍衣角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明,扬声高呼,“奴婢谢太后圣恩,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声线洪亮震彻庭院,凄怆中竟透着几分释然旷达。
那一声谢,是谢旧日恩遇,是谢全尸体面,是谢此生纠缠的彻底了结。
她脚步虚浮,任人拖拽,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熄灭,只剩死灰般的沉寂,嘴角却凝着一丝惨淡的释然。
既不能得偿所愿,倒不如这般,干干净净了断,免了往后相看两相厌,也留了最后一分侍奉主上的体面。
风卷着她散乱的鬓发,衣袂扫过青石板,寂然无声,唯有那声谢语,还在庭院上空袅袅,听得人心头发酸。
而裴章却是死命挣扎,手脚乱蹬,侍卫只得将他连拖带拽。
他见挣脱无望,嘶声哭喊,“太后饶命!求太后开恩!饶命啊——!”
二人被拖走后,淳狐瞥向希儿,语气含着警示与嫌恶,“往后行事需得谨言慎行,缜密周全,别再被蠢人钻了空子。”
希儿心下大定,恭敬应道:“奴婢谨记太后教诲!”
淳狐转身欲行,小太监连忙上前搀扶。
她边走边低声吩咐,“速派人彻查修文馆内所有裴姓之人,摸清其来历底细,探查他们是否别有所图。”
小太监躬身应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希儿率众对着淳狐背影跪拜行礼,齐声恭送,“奴婢草民恭送太后,太后千岁千千岁!”
大街上人来人往,市井喧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