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谶(2 / 2)

街边陋巷里,贶琴伏于墙角,偷眼觑着过路的妇人。

那妇人身着一袭云纹蹙金锦裙,蚕丝绣线熠熠生辉,满身贵气,头上珠翠环绕,最惹眼的是腰间金线绣成的荷包,鼓鼓囊囊,显见得盛了不少银钱。

贶琴正待下手,一袭锦袍少年忽的挡在她身前。

她抬头一看,竟是魏哲。

魏哲沉声问,“你要偷她的钱?”

贶琴被说中心事,满脸委屈,转身便走。

魏哲快步跟上,温言劝道:“偷摸行径最是不妥,何况是旁人血汗钱,一旦被拿住,可是要吃牢饭的。”

贶琴猛地驻足,回头反驳,“你是富家公子,生来锦衣玉食,衣来伸手饭来张口,哪里懂我的难处?我买东西半文钱都要掂量再三,生怕浪费,心爱之物求而不得,不靠偷,我能怎么办?”

魏哲轻叹,“你这是心为物役,虚荣缠心了。贶琴,你看街边乞儿,风餐露宿朝不保夕,相较之下,你已是万幸。想挣钱,为何不凭自己双手劳作换得?”

贶琴眼一红,扯谎道:“我先前为了逃离家中,在镇上寻了抄书的活计,才干几日,便被我娘寻到,强拉回家毒打一顿,说我抛头露面,丢尽了家里脸面。”

贶琴说谎已成习惯。

幼时但凡做错琐事,据实禀报后,窦娘总会不由分说恶语相向,言辞不堪入耳。

久而久之,她遇事便不敢说真话,话里向来三分真七分假。

她确曾抄书谋生,实则是被书铺辞退。

她木讷嘴笨,不善周旋,见掌柜与主顾上门,从不敢上前搭话;同侪亦爱欺她愚钝,常出言讥她貌丑身胖,还曾哄她下河捞鱼,许以五文钱报酬。

贶琴嗜钱如命,竟真的下河,险些溺亡,幸得路人搭救才捡回性命。

在她眼里,这世间从无良善之辈,尽是恶人;可窦娘偏教她,世间皆好人,无有歹人。

想着过往,贶琴假意垂泪,“我娘把我打得鼻青脸肿,自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出去做工挣钱了。”

这卖惨博怜的法子,是她祖母贶关氏的拿手好戏,可惜祖母在她十岁那年便已离世。

见魏哲沉默,贶琴不解追问,“魏哲,我实在不懂,你为何总来寻我?”

魏哲本是特殊身份,不便与人深交,却阴差阳错救过贶琴,一来二去竟成了知己。

这偌大桓州城,他也唯有她这一个朋友。

魏哲莞尔一笑,“因为你我是朋友,何况我应过你,待你他日变美,便娶你做童养媳,我寻你,岂不是理所当然?”

贶琴撇嘴,“我那不过是玩笑话,我这人素来心高气傲,可不会伺候人。”

魏哲低笑出声,“我却不是玩笑。你若想食言,便一辈子这般模样,我自然会失了兴致,再不提娶你之事。”话锋一转,他又问,“贶琴,话说你往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?”

贶琴抿唇一笑,眼底闪着执拗,“幼时只盼长大赚满箱银钱,如今我要出人头地,把那些瞧不起我的人,全踩在脚下,当然,也还要赚数不清的钱。”

魏哲反问,“你就不曾想过,过些布衣菜饭、安稳度日的平凡光景?”

贶琴神色郑重,“我不要!我若手握权势,那些欺辱过我的人,定要让他们追悔莫及,好好尝尝我受过的苦!”

魏哲温声劝,“岁月如流,尘劳易散,久了自会淡了仇怨。你若真有一日功成名就,眼界胸襟自会开阔,那些昔日伤害你的人,便如尘埃般,入不了你的眼了。”他话锋再转,“前几日谈及施萍,你言笑晏晏侃侃而谈,心底大抵是羡慕的吧。”

魏哲一语中的。

贶琴哪里是羡慕,分明是刻骨的嫉妒,妒火在心底熊熊灼烧,日夜难安。

她既满心执念要胜过施萍,偏又自惭形秽,认定自己半分才华也不及对方,终日被这两难心绪缠缚,不得解脱。

她心底渴盼着如施萍一般活过,纵是结局壮烈、殒命无悔,也强过这般庸庸碌碌,在尘世里籍籍无名了此一生。

她强装倔强,矢口否认,“我才不羡慕她!魏哲,你别装得一副看透我的模样。”

魏哲看破不说破,顺着她的话应道:“好,是我瞎猜了。我今日来,是来与你道别的。后日我便要离了桓州,远赴兴朝。这是我最后一次寻你,往后不会再来了。但你记着,我所言非虚,他日定来寻你,或一年两载,或三载五春,只要你未曾嫁人,我必兑现诺言娶你。只是你要记牢,我只娶最好模样的你。”

说罢,魏哲从袖中取出一叠捆扎齐整的银票,又解下腰间钱袋一并递予贶琴。

贶琴接在手中,入手沉甸,低头细看,每张皆是桓州首屈一指的天盛钱庄开具的五十万两足银密保汇帖。

帖面钤钱庄天章、掌柜私印及骑缝密押,暗织缠枝纹防伪,侧书蝇头小楷“凭帖赴桓州天盛总号核验暗号即兑,不挂失、不流转,兑讫焚帖”;整叠共十张,合计五百万两。

这银钱原是魏哲向虞琼所借,虞琼当年远赴匈奴和亲时,嫁妆丰厚,初至桓州便将珍宝典卖,悉数换为银票存于天盛钱庄,专备不时之需。

五百万两对虞琼而言不过九牛一毛,她借出这笔钱,于己毫无损耗。

魏哲轻声道:“这十张汇帖,每张五十万两,共五百万两,权当我予你的定礼。我若从兴朝归来,你若另许他人,这笔钱便作你的嫁妆,保你在夫家立足无忧;你若想谋求出人头地,便用它在桓州城外置地募勇,建一支军队,日后你帮了我,我必涌泉相报;你若只想脱身苦海,便拿了钱远走他方,离了你母亲与那个家,寻一处安稳地度日,便是大手大脚,也够你安稳一生。切记勿沾赌博、勿食忘忧,守好自身。你我相识一场,亦是缘分,唯愿你余生无虞,再无今日窘迫。”

贶琴攥着银票的手愈发收紧,指节微微泛白,心头翻涌如潮。

她自幼冷暖自知,从未有人为她筹谋周全,他二人本是萍水相逢,不过数面之缘,他却肯予她厚重馈赠,万般感激堵在喉头,她嘴笨口拙,不知如何言说,只怔怔望着魏哲,喉间几番动了动,终究没能吐出一个谢字。

待要开口,眼底已先染了涩意,心底沉甸甸的感念混着难掩的失落,缠得她心口发紧,半晌斟酌,也只化作一句平淡的话,轻声道:“知道了,祝你一路顺风,万事当心。”

话音落,魏哲对她躬身一礼,转身便走,再不回头。

贶琴望着他渐行渐远的锦袍背影,方才强撑的倔强尽数崩塌,通红眼眶里的泪,终是簌簌滚落。

夜色澄谧,皓月悬空,夜风穿廊而过,卷起檐角铜铃轻响。

祈寿宫内,烛火煌煌如昼。

韶思怡身着一袭素衣白袍,墨发松松,整齐垂落在身后,仅簪一支翠色步摇,正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皓腕轻抬,就着摇曳的烛光批阅奏折。

忽有一阵夜风穿窗而入,将烛火撩拨得明灭不定,光影在殿内壁上晃出斑驳碎影。

未等她抬手护烛,方才朗澈的夜空骤然翻覆,惊雷裂穹,电光如银蛇乱舞,震得窗棂簌簌作响,那撼天动地的雷鸣,竟似携着劈山裂石之势,直教人遍体生寒。

韶思怡心尖一颤,正要起身避闪,殿中忽有五色霞光迸射而出,数十条大小不一的金龙自光中腾跃而出。

那些龙浑身金光曜目,鳞甲如琉璃叠砌,利爪锋锐若霜刃,瞳如赤璃宝珠,或盘旋于梁栋之间,或蛰伏于案几之侧,或在她面前逡巡游弋。

转瞬之间,群龙竟齐齐昂首长吟,血盆大口豁然张开,獠牙森然,张牙舞爪地朝着她猛扑而来。

“不要——!”

一声凄厉尖叫划破殿宇,韶思怡霍然惊醒,冷汗浸透了中衣,黏腻地贴在脊背之上。

她胸膛起伏剧烈,粗喘连连,心脏擂鼓般怦怦狂跳,几乎要撞碎胸腔。

外间暖阁的榻上,高桑妍闻声惊起。

她身着月白锦缎素袍,墨发未绾,仅以一根羊脂玉簪束住,闻声便赤足踏过铺着红毯的地面,疾步掠进里间。

“太后!”高桑妍扶住她微微颤抖的肩头,语声急切,“可是魇着了?瞧您这满头冷汗。”

韶思怡攥住她的手腕,指尖冰凉,待气息渐匀,才涩声开口,“桑妍,我方才做了个异梦。梦里…梦里有无数金龙,个个张着血盆大口,竟要将我生吞活剥,撕碎我的血肉!”

高桑妍秀眉微蹙,眸中掠过一丝诧色,“怎会做此凶梦?莫不是太后近日殚精竭虑,心神耗损过甚?”

“绝非无稽之梦。”韶思怡断然否决,目光灼灼地看向她,“你素日于兵法、奇门遁甲之道颇有造诣,不知…可否通晓卜筮之术?”

高桑妍颔首,语气笃定,“幼时曾研习过,略通龟甲卜算之法。”

“那便替哀家卜上一卦。”韶思怡眼中燃起希冀,“算算此梦吉凶,究竟是何征兆。”

“遵命。”高桑妍应声,旋即吩咐内侍备下龟甲、铜钱。

这龟甲卜卦之术,原是上古流传的玄门道统。

龟甲正中五片,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;两侧甲片各八,分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;周遭二十四片小甲,恰合立春至大寒的二十四节气;副甲十二片,对应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十二地支;侧甲十片,则应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。

三枚铜钱分铸阴阳,掷地成爻,卦象便藏于其中。

所谓“思虑未起,鬼神莫知”,唯有心无旁骛,方能窥得天机。

须臾,内侍将卜具奉至案前。

摇曳烛火下,韶思怡与高桑妍对坐桌前。

高桑妍敛神屏息,素手拾起那枚打磨光滑的龟甲,又取三枚青铜方孔钱放入甲内。

她指尖轻叩龟甲边缘,双目微阖,口中低声默念祷词,语调清越,似与天地相和。

祷毕,她手腕轻振,龟甲随之摇晃,铜钱在甲内碰撞,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之声。

一声轻响,龟甲倾覆,三枚铜钱应声落于案上。

高桑妍俯身细看,眉峰渐渐蹙起,眸光沉凝如墨。

她指尖轻点铜钱,口中缓缓道:“少阳、老阴、少阳……此卦乃泽火革卦,上兑下离,兑为泽,离为火,泽火相息,水火不容,是为变革之兆。”

她抬眸看向韶思怡,语声凝重,字字如锤,“太后梦中金龙,绝非寻常吉兽,乃是潜龙在渊之象。龙者,君之象征也。群龙噬主,寓意天下将有诸侯并起,觊觎大宝。这些龙尚在蛰伏,鳞爪未丰,故未成气候;然一旦待时而动,聚沙成塔,便会烽烟四起,举兵反兴。届时,乾坤倒转,社稷倾颓,兴朝……怕是要面临改朝换代之危。”

韶思怡闻言,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,浑身血液几乎凝滞。

她攥紧了手中的锦帕,指节泛白——她步步为营,机关算尽,才将幼子扶上龙椅,自己临朝称制,坐稳这太后之位,岂能容旁人觊觎江山,毁她半生心血!

她猛地抬眸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决绝,急切问道:“可有破解之法?无论付出何等代价,哀家都要护住这大兴江山!”

高桑妍沉默片刻,终是直言,“法子有一,却有违天道。龙潜于渊,必依龙脉而生。若能寻遍天下龙脉,一一斩断,断其气数,则潜龙难跃,祸乱自消。”

韶思怡眼中精光迸射,再无半分犹豫。

她拍案而起,朗声道:“天道若阻我儿江山,哀家便逆了这天!”

她看向高桑妍,语气铿锵,字字千钧,“哀家今日便封你为女相,赐你临机专断之权,持节代天巡狩。凡兴朝境内,州府郡县皆需对你俯首称臣,文武百官皆听你调遣。明日一早,你便率五十名精锐侍卫,即刻启程,走遍天下,斩尽天下龙脉!”

高桑妍闻言,肃然起身,敛衽跪地,叩首之声清脆有力,“臣,遵太后懿旨。此去定当肝脑涂地,不辱使命!”

望着她决绝的背影,韶思怡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,长长舒出了一口气。

殿外,一轮冷月,静静悬于天际,清辉遍地,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