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乳,漫漶云竹寺的飞檐翘角,寺后那汪无名潭水幽深似噬,潭边草木凝霜,琼枝玉树般缀着冰晶,寒气砭骨。
潭岸之上,魏哲与于玉对立谈笑,言笑晏晏间竟有几分形影不离的亲昵。
这一幕恰被远处廊庑下的倪贝撞破,她心头骤起无名火。
倪贝本就厌憎于玉,而魏哲虽是她螟蛉之子,却是她此生唯一的攀附依仗,怎容他人觊觎?
眼见二人交契甚笃,她只觉肺腑间妒火燎原,生怕于玉夺走这仅有的指望。
倪贝怒冲冲奔至魏哲面前,尚未开口发难,手腕却被魏哲骤然攥住。
她正错愕间,魏哲眉头一蹙,眸底寒光乍现,猛地将她往后一推。
倪贝足尖踉跄,于玉见状,嘴角噙着一抹阴鸷,上前暗施毒手,在她腰间狠狠一搡。
“啊——!”
凄厉的惨叫划破晨雾,倪贝如断线纸鸢般坠入潭中,“噗通”一声激起漫天水花。
潭水冰寒刺骨,厚重的衣袍吸水后愈发沉滞,将她不住往下拖拽。
她在水中拼命扑腾,口鼻呛水,声嘶力竭地哭喊,“救命!救命啊——!”
于玉袖手伫立,冷眼睨着她在水中挣命,眼底毫无波澜,连一丝怜悯也无。
魏哲望着水中挣扎的身影,忽而忆起多年前,他曾养过一只灵龟,不慎坠入皇宫的秽水沟中。
彼时他心急如焚,欲以木杖施救,却因举措失当,反倒令灵龟溺毙秽浊之中。
此事让他自责了许多年,可此刻,他竟想用同样的法子,让倪贝葬身潭底。
他四下环顾,寻得一根细长木杆,装作施救之态,猛地朝倪贝头顶砸去。
木杆每落下一次,倪贝的头颅便被按入水中,呛得她咳逆连连,连一句完整的求救都难以出口。
寒气浸骨,体力渐竭,她的挣扎愈发微弱,意识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。
最后一眼,她望见岸上于玉那副事不关己的冷漠模样,生理性的泪水混着潭水滑落,终是沉入了无尽幽暗。
魏哲连击三四下,潭面终于归于平静,倪贝已气绝身亡。
二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,嘴角不约而同勾起一抹冷笑。
魏哲将木杆掷入潭中,溅起数点涟漪,而后便与于玉联袂离去,仿佛方才之事从未发生。
这一切,皆被隐于古柏后的司马彦尽收眼底。
他悄然折返禅房,见虞琼正端坐窗前,一手持佛珠,指尖捻动,珠串在她掌心流转,发出细碎的碰撞声。
司马彦步至她面前,嘴角噙着几分幸灾乐祸,低声道:“太后,倪贝死了,被魏哲与于玉联手推潭溺毙。”
虞琼神色淡然,似早已洞悉一切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波澜不惊。
司马彦轻叹一声,俯身欲去握她另一只闲置的手,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空荡的衣袖。
他心头猛地一震,双手急切地抚过那截衣袖,似是不愿相信眼前所见,直到指尖触到她肩头平整的衣缝,悬着的心才彻底沉了下去——那只手臂,竟已不翼而飞。
司马彦双目赤红,强忍心疼,声音发颤却依旧镇定,“谁做的?”
虞琼抬眸,眸光平静无波,缓缓吐出一字,“我。”
“我原以为你是惜命之人,对他人狠厉,对自己总归宽宥,但我没想到你狠起来,竟连自己都不肯放过!自断一臂?虞琼,你究竟为何?”
司马彦又气又痛,哭笑交加。
他被虞琼囚禁十年,这十年,名为爱慕,实为折辱。
她从未给予过他半分温暖,满腔情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冷遇中,被怨恨消磨殆尽。
积攒十年的羞辱与愤懑一朝爆发,司马彦怒火攻心,猛地伸手扼住虞琼的脖颈。
“额啊!”
虞琼痛呼出声,眉头紧蹙,手中佛珠应声落地,散作一地晶莹,在青砖上滚动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。
司马彦五指缓缓收拢,他眼中杀意翻腾,有那么一瞬,他真的想就此了结她。
可当虞琼因窒息而落下温热的泪水,滴落在他冰冷的虎口时,他的心骤然一软,那股狠戾竟瞬间消散。
他闭眼平复心绪,再睁眼时,眸中杀气已荡然无存。
司马彦猛地松开手,虞琼身子一歪,捂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,“咳咳咳……咳……”
虞琼胸腔起伏剧烈,苍白的脸颊因缺氧泛起潮红,好半晌才缓过气,呼吸仍带着粗重的喘息。
司马彦冷哼一声,转身欲走,却骤然感到全身痛彻心扉。
不好,是她催动了蛊虫!
司马彦手脚发软,轰然瘫倒在地,心脏剧烈跳动,似要破胸而出,头颅之中仿佛有无数毒虫撕咬啃噬,痛得他厉声惨叫,“啊啊啊——!”他声嘶力竭地怒骂,“虞琼,你这狠心毒妇!有本事便杀了我,何必如此折磨!”
声音都嘶哑破碎的不成样子。
虞琼缓缓起身,身姿挺拔如松,步履从容不迫,自带一股王者威仪。
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痛不欲生的司马彦,轻笑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嘲弄,“你最大的错,便是心慈手软。方才若能痛下杀手,此刻便不会受这苦楚。”
司马彦心中爱恨交织,他强忍剧痛,掌心凝聚内力,虽已精疲力尽、汗透重衫,却仍怒吼着朝虞琼扑去,“贱人,我杀了你!”
他本意是想激怒虞琼,让她了结自己,得以解脱。
可当掌风即将触及虞琼之时,他终究还是心软了,只能佯装力竭,瘫倒在地,内力瞬间消散。
他大口喘着粗气,浑身剧痛难忍。
虞琼怎会不知他的心思?
望着他因不甘而低下的骄傲头颅,她语气愈发冷冽,“再敢对主人不敬,便教你死无全尸。”话音骤然一沉,“听到了吗?”
话音刚落,司马彦只觉全身似被万虫啃噬,骨骼都要被蛀空一般,剧痛让他不得不低头服软,带着浓重的哭腔求饶,断断续续道:“主人,求、求求你,饶了我…主人!”
虞琼见他服帖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抚摸,似在安抚一只驯服的犬只,嘴角勾起一抹温柔却带着得意的笑意,“这才乖。”
风波暂平,希儿将全副心力尽付修文馆。
她亲督藏书阁营缮,遍甄寰宇典籍庋藏其中,复广纳寒门士子入馆治学,未几便文风蔚然,竟有几分武周盛时的昌明气象。
朝野之下,暗流却早已暗潮汹涌。
满朝文武老臣本就对淳狐摄政心怀怏怏,修文馆异军突起,更让他们嗅得“女主擅权”的端倪,只待东风一至,便要群起发难。
希儿洞若观火,却偏要一赌——赌淳狐需借修文馆收拢民心,赌自身才具足以斡旋这盘危棋。
一场暴雨,连倾三日三夜未歇。
铅灰云层沉沉压覆皇城,狂风卷着密雨,拍击朱窗棂格,也叩击着人心,满宫满朝都浸在风雨欲来的窒闷之中。
次日清晨,雨势稍敛,一声巨响陡然震彻四方。
修文馆藏书阁主梁轰然断裂,半座楼阁应声倾塌,烟尘弥漫。
更骇人的是,塌落梁木间,密密麻麻的木蠹虫尸簌簌滚落,晨光下泛着诡谲惨白,恰似有人精心铺就的凶谶。
是日拂晓,希儿已将裴家众人急召至修文馆一间偏室。
她深知淳狐素来猜防苛重,前番裴章现身,必已引其猜忌,唯有先遣散馆中裴氏族人暂避锋芒,待风波定后再谋重聚,方为万全。
正当希儿与众人剖析利弊之际,门外已伏着淳狐派来、伪装成小厮的暗探窃听。
恰在希儿言及“解散”二字时,一名真小厮跌跌撞撞奔来,声嘶力竭呼喊,“希儿姑娘!不好了!馆中几座楼阁全塌了!”
这声惊呼惊动了室中裴家众人,也惊走了门外窃听的暗探。
希儿眸光一凝,递出个神色,众人心领神会,当即装作无事人般次第散去,待他们出门时,那暗探早已踪迹全无。
方才报信的小厮喘着粗气奔进偏室,气息稍平便急声道:“希儿姑娘,大事不好!先前营建的几座楼阁,尽数塌陷了!”
希儿蹙眉追问,“好端端怎会倾塌?可曾查明缘由?”
小厮忙答,“仔细查验过了,是木蠹蛀空了梁木!”
希儿沉声道:“带我前去查看!”
小厮躬身应喏,“是!”
语毕,二人匆匆赶往塌楼之处。
另一边,楼阁倾塌的消息传至淳狐耳中时,她正抱着外甥呼延絮坐于御案前,手把手教他批阅奏牍。
呼延絮是淳狐唯一的外甥,淳家上下早已将他奉若掌上明珠。
听闻修文馆楼阁坍塌,梁中藏满木蠹,淳狐脸色骤然大沉,寒意浸骨。
“木蠹蛀梁,文风摧折……”她低声喃语,指尖不自觉收紧,攥得怀中婴孩嘤咛啼哭。
眸底闪过一抹凛冽阴鸷——此绝非天灾,分明是人为构陷!
有人要借这“不祥”之名,逼她废修文馆,逼她退回深宫,敛手放权。
宫中流言滋生,比雨前乌云聚得更疾。
或言修文馆动土未祭天地,触怒神祇;或传希儿是士族余孽,身负血仇,自带不祥,才引蠹虫为祸;更有老臣联名上疏,直言“修文馆不祥,当毁之以安社稷”,字字句句,皆是逼宫之语。
淳狐凝睇案上堆积的奏折,指尖划过冰凉砚台,心中明镜似的。
修文馆是她掌中的利刃,刃钝则权柄弱;可若护馆不毁,朝野必乱,她苦心经营的摄政之位,便会摇摇欲坠。
权衡利弊间,杀意已然笃定。
恰逢监视希儿的侍卫折返复命,躬身禀道:“启禀太后,希儿于修文馆私聚裴家众人,虽未探明其图谋,然聚众私议,已存谋反之嫌。”
淳狐闻言,声冷如玄冰,“传哀家懿旨——修文馆秽乱规制在前,木蠹毁阁在后,实乃不祥凶地。即刻起,焚毁馆中所有典籍,拆毁全馆楼阁,永不得复立!另,赐希儿鸩酒一杯,诛其十族!”
懿旨既下,禁军即刻蜂拥至修文馆。熊熊烈火冲天而起,将满馆翰墨书香焚作焦黑余烬。
寒门士子们跪伏馆外哭嚎不止,却无一人敢上前阻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