梧寂(2 / 2)

火光映红半壁天空,也映红了淳狐冰冷的眼眸——她要的从非毁馆,不过是弃子自保。

天牢深处,阿娜听闻修文馆被焚的消息,竟在草堆上癫狂笑出声,凄厉之声惊得狱卒频频侧目。

“烧得好!烧得好啊!”她拍打着枯草,涕泪纵横,“希儿,你机关算尽又如何?到头来不过一场空!你我皆是棋子,谁也别想赢!”

她到此刻才幡然,自心生妒意那日起,便已落入希儿局中;而希儿自踏入修文馆那日始,早成了淳狐掌上的一枚棋子。

这话辗转传到希儿耳中时,她正立在修文馆的残垣断壁前。

烈火已熄,唯余袅袅青烟缭绕,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之味。

她望着满地残牍断简、瓦砾狼藉,眼中无泪,只剩一片死寂寒潭。

她早该知晓,自己这枚棋子,已到被弃之时。

一名太监神色惨白地匆匆赶来宣旨,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,“希儿姑姑,太后有旨——汝督导不力,致木蠹毁阁,又身负郑家血仇,恐怀异心,赐汝鸩酒一杯,领旨谢恩吧。”

希儿接过那杯盛着鸩酒的玉盏,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。

她仰头望向天际,铅灰一片,连只飞鸟都无踪迹。

恍惚间,父亲的书斋、母亲的叮嘱、修文馆中挥毫治学的日夜,皆在眼前闪过。

原来从始至终,她都只是淳狐手中的一枚弃子。

有用时,捧上九霄;无用时,弃如敝屣。

而淳狐,又何尝不是身困局中?

毁馆弃她,不过是为平朝野非议,稳固摄政权位罢了。

希儿忽然笑了,笑声比天牢中的阿娜更显凄厉,更添悲怆。

“劳烦公公替奴回禀太后,”她的声音轻飘似风,几欲吹散,“奴落魄之际,幸得淳家庇佑,方免人世折辱磋磨。淳家大恩,奴今日以命相还。愿太后此后躬宁体戬,宸极安磐,历祚绵邈,邦社隆恒。”

言毕,她仰头将鸩酒一饮而尽。

辛辣毒液滑过喉间,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
希儿轰然倒在废墟之中,视线渐渐模糊。

恍惚间,她似是回到了幼年,父亲裴韬正立于书案前,指着《管子·法法》中“鸟禽殚则良弓藏,野兽尽则猎犬烹”的字句,温声告诫:“希儿,乱世之中,有才者若不能为君所用,便成祸患。你切记,莫要做那出鞘后收不回的剑。”

那时她似懂非懂,只缠着父亲研墨,阳光透过窗棂,在书页上投下斑驳光影,暖得不像话。

可此刻,烈焰焚尽了典籍,也焚尽了她的念想。

原来,从裴家满门被诛、她侥幸存活的那日起,从她踏入深宫、依附淳狐的那一刻起,这场棋局便已落子,她所有的挣扎与谋划,不过是困兽犹斗,终究逃不开棋子的结局。

几乎是同一时刻,天牢的铁门被“吱呀”一声推开,两名膀大腰圆的狱卒提着一卷泛着陈旧霉味的三尺白绫,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。

湿冷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牢中,卷起阿娜散乱的发丝。

她脸上的癫狂笑意还未褪去,见了来人,瞳孔骤然紧缩,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,只剩下入骨的恐惧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要做什么?”她声音发颤,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,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石壁,“你们、你们别过来,别过来……”

阿娜似疯了一般声嘶力竭的嘶吼。

狱卒充耳不闻,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臂,粗糙的掌心如铁钳般扣得她骨节生疼。

阿娜拼命挣扎,尖利的指甲挠在狱卒手背上,却只换来更狠戾的钳制。

她被强行拖拽到牢中那根粗粝的横梁下,狱卒踩着石墩,将白绫一端牢牢系在梁上,挽成一个死结。

“放开我!我不甘心!我想活,我要见太后!”阿娜嘶声哭喊,泪水混着鼻涕糊了满脸,往日的矜傲荡然无存,只剩下困兽般的绝望。

一名狱卒猛地扼住她的下颌,另一名则粗暴地将白绫套上她的脖颈。

冰冷的绫罗贴在肌肤上,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,阿娜只觉喉头一紧,呼吸骤然滞涩。

她拼命蹬着双腿,双脚胡乱踢踹着地面的碎石枯草,可狱卒的力气大得惊人,死死按住她的肩膀,不让她有半分挣脱的余地。

“谁也没赢……谁也没赢啊……”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,脖颈上的白绫越收越紧,窒息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,眼前阵阵发黑。

她的四肢渐渐绵软,踢踹的力道越来越弱,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铁窗外那一线铅灰色的天光,眼中最后一丝光亮缓缓褪去。

狱卒待她气息全无,才缓缓松开手。

阿娜的身体软软垂下,脖颈被白绫拉得僵直,一双眼睛圆睁着。

她蜷缩在冰冷青石板上,衣衫凌乱,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,早已没了声息。

雨,又淅淅沥沥落了下来。雨滴打在修文馆的残砖碎瓦上,打在天牢的冷硬石板上,淅淅索索,如泣如诉。

腊月之初,朔风砭骨,霜华覆地,木叶枝头尽缀琼英,皓白一片。

鄞州城内却是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。

贩夫走卒的吆喝声穿街越巷,楼阁之上珠幌绮窗,檐角飞翘,铺面里的珍馐锦缎琳琅满目,摊铺栉比鳞次,星罗棋布。

这日拂晓,白清兰孑然一身,行至御王府前。

朱漆大门未闩,门楣上的描金纹饰虽经风霜,却被擦拭得纤尘不染,光洁如新。

她轻推扉门,府中阒然无声,杳无人迹。

踽踽前行数步,只见亭台花木依旧是旧时排布,一草一木皆未更易。

阔别鄞州三载,她原以为早已物是人非,谁曾想此间风物,竟分毫未改。

行至那间楚熙为她绘过屏风的居室,甫一踏入院门,便见那扇屏风依旧亭亭立于堂前。

那屏风是用檀木为框架,边框上镶嵌了些硝子石。

屏风上用水墨丹青画着一排枝繁叶茂的梧桐树,树杆挺拔,高耸入云,空中还有一只展翅翱翔的凤凰,在画师的神笔下,凤凰被画的栩栩如生,活灵活现。这只凤凰停在空中,好似要落在梧桐树上一般。

屏风留白处,题着八字墨书,笔力遒劲:有凤来仪,非梧不栖。

白清兰正欲伸手抚过屏上墨迹,身后忽有一道温声传来,“清兰。”

她蓦然回首,楚熙正立于廊下。

一袭白衣胜雪,身姿玉立挺拔,斜阳金辉洒落肩头,恍若为他镀上一层流霞。

他唇边噙着温润笑意,静静望着她。

白清兰望着眼前含笑的人,一时悲喜交加,不知是哭是笑,热泪却先一步夺眶而出。

楚熙见状,快步上前,将她揽入怀中,指腹轻柔拭去她颊边泪痕,喟叹道:“清兰,对不起,让你忧心了。”

白清兰抬眸,嗓音微哑,“若你赌输了,我不来鄞州寻你,你当如何?”

楚熙低笑一声,眉眼温柔,“我知你天性疏淡,若一月之期过了,你都没来找我,那我还能怎么办?自然是山不就我,我便就山。普天之下,向来只有旁人顺着你这大小姐的心意,哪有让你低头迁就的道理。”

白清兰不欲与他斗嘴,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拭去眼角余泪,便转身向外走去。

楚熙快步跟上,与她并肩而行,语含赞许,“听闻你以一己之力,借兴朝拓疆之名,一举收复燕地,清兰,你当真巾帼不让须眉。下一步,你想做什么?”

白清兰步履未停,淡声道:“我来鄞州,还带了几人同行。楚熙,先为我寻一处落脚之地。”

楚熙失笑,颔首道:“御王府本就是你的家,何须另寻?王府厢房足有数十间,你的朋友只管来住,一切由你做主。”

白清兰脚步一顿,补充道:“再者,不许泄露我的身份。”

言罢,她将其中缘由细细道来。

楚熙听罢,茅塞顿开,忙敛了笑意,恭谨应道:“晓得了。”

沉吟片刻,楚熙似想起一事,面色凝重了几分,“清兰,你可知,你的仇人,绝非仅仅兴朝朝堂。容烨临终之前曾提及,你我成亲之时,他曾派韩蕴带人去刺杀过武林盟主。”

白清兰闻言,脚步倏然凝滞。

楚熙一语点醒,她忆起昔日梵彧与韩蕴交手之时,梵彧曾断其一臂,彼时韩蕴衣衫碎裂,背脊之上赫然露出一个弯刀形状的图腾。

当时她便心存疑虑,此刻细思,前因后果串联起来,真相昭然若揭。

竟是他!

一股懊恼悔恨之意汹涌而上,恨自己当日竟当面放过了这元凶巨恶。

可她面上依旧波澜不惊,缄默不语,心中却已暗定下一步的筹谋。

将满腔恨意悄然压下,她转身径自前行,楚熙亦步亦趋,紧随其后。

云竹寺的禅房内,檀香袅袅缠绕,与晨雾交融成一片静谧的氤氲。

案几上,一碗白粥,旁侧几碟清炒小菜色泽素雅,翠色的时蔬与浅褐的菌菇错落摆放,不见荤腥,却透着几分清贵的规整。

虞琼正端坐于梨花木椅上用早膳,银箸夹起一箸青菜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窗外的世事纷争皆与她无关。

此时,禅房门被轻轻推开,岳卓身着素色长衫,缓步而入,鞋履踏在青砖上无声无息。

他对虞琼躬身行了一礼,垂眸沉声道:“夫人,郝家军前锋已至城郊,不出半日,便要打入城中了。”

虞琼闻言,神色未变,依旧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口中的菜,银箸在瓷碗边缘轻轻一点,才不动声色地抬眸,目光沉静如深潭,“呼延铮走了几日?”

“回夫人,三日了。”岳卓直起身,复又躬身行了一礼,语气带着几分献策的恳切,“太后,郝家军来势汹汹,此刻唯有联手呼延绍方能破局。您不如即刻修书一封,许以盟约,邀他共抗郝家——这天下本是呼延氏的基业,断没有让外姓觊觎的道理。再者,公子临行前,已将江漓托付给属下,此人正是指证呼延絮非先王血脉的关键。若能当众揭穿此事,既除了淳狐手中的筹码,也可保全皇室血统纯正,免致宗庙蒙羞。”

虞琼心中早已暗合此计。

这天下,从来都是呼延家的囊中之物,内部的明争暗斗也罢,骨肉相残也好,皆是自家事,岂容外人趁虚而入,夺了江山?

她缓缓放下银箸,拿起帕子轻拭唇角,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此事,便交由你去办。书信需言辞恳切,既要晓以利害,也要留三分余地。江漓那边,务必看紧,万不能出半分差错。”

“属下遵命!”岳卓躬身领命,再行一礼,转身时步履依旧沉稳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禅房,木门轻合,未扰半分禅意。

待岳卓的脚步声彻底远去,虞琼脸上的平静才悄然裂开一丝缝隙,眸底闪过一抹冷冽的算计。

她抬眸,声音低沉而短促,“韩蕴。”

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便从禅房侧门闪入,韩蕴一身玄衣,身形挺拔如松,单膝跪地,拱手领命,“属下在。”

“去盯着岳卓。”虞琼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,却透着刺骨的警惕。

“是。”韩蕴沉声应道,躬身一礼后,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