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怒号,暴雨倾盆。
铅灰色的雨幕将巍峨宫阙裹得密不透风,朱漆宫门在劲风里发出沉闷的呜咽,寒意顺着砖缝钻进宫闱深处。
金銮殿内,文武百官身着官服,身姿挺拔如松,肃穆垂首。
凤椅之上,韶思怡一袭织金凤袍,墨发绾成高髻,玉簪斜簪,神色沉静。
身侧龙椅上,两岁的小皇帝容错身着龙袍,正攥着玉佩,懵懂地望着阶下众人。
韶思怡红唇轻启,声线清泠,穿透殿内凝滞的空气,“昔日周朝定鼎邑都,彼时彼地,市井骈阗,万商云集,堪称天下腹心。今我兴朝欲承周室之遗风,拓万世之鸿基,亦拟徙鼎于兹,以固邦本,以安黎元。也想效仿周朝先祖,迁都邑都,不知诸位爱卿,意下如何?”
话音未落,一道身影自百官列中缓步而出。
来人穿一袭深紫尚书官袍,中年年纪,两鬓霜白,却精神矍铄,面有浅纹,正是工部尚书路博。
他乃京畿知府路谦胞兄,出身商贾之家,却凭一身才学跻身朝堂。
路博少时便天资卓荦,十岁识千字,能熟诵四书五经;十五岁那年,母亲商氏因诞育弟弟路谦难产而逝;十八岁时,他试水商途,却因误信奸人而血本无归,债台高筑的父亲不堪追逼,投河自尽。
此后数年,路博肩挑日月,一边做苦力营生抚育幼弟,一边焚膏继晷苦读,终在三十五岁蟾宫折桂,高中状元。
入朝为官后,家境方得纾解。
胞弟路谦亦在他督导下发奋,弱冠之年便金榜题名。
兄弟二人同朝为官,相互扶持,声名渐显。
先帝楚熙继位后,路博则擢升工部尚书,填补盛义去职后的空缺。
此前,路博一向恪尽职守,不逾矩不越权,只静待时机。
如今朝中宿老旧臣或逝或谪,朝堂尽是先帝擢拔的新进之士,蛰伏多年的他,终于等到了一展抱负的契机。
路博行至殿中,躬身拱手,语调恳切,“太后,迁都邑都之举,臣以为不妥。新帝初临大宝,朝野百废待兴;况先帝北征凯旋,虽荡平乾国,国库却因军需靡费,已是支绌殆尽。此时兴师动众迁都,只怕国库立时便要空匮,黎民亦将不堪重负!”
路博话音刚落,又有一人出列,正是镇国将军江秋羽。
他肃然躬身,声如洪钟,“太后明鉴!兴朝先祖高皇帝起于锦都,定鼎天下后便以此为都城。锦都是我朝龙兴之地,宗庙陵寝俱在此处,岂可轻言迁徙?还请太后三思!”
二人话音落,阶下百官齐齐跪倒,山呼之声震彻殿宇,“请太后三思!”
韶思怡看着阶下一片俯首的身影,心底掠过一丝懊恼——这群先帝遗留的老臣,果然是忠心耿耿,却也迂腐得紧。
她指尖轻叩凤椅扶手,凤眸微眯,唇角噙着一抹淡笑,待殿内此起彼伏的呼声渐歇,才缓缓抬眸,声如碎玉相击,清冽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,“诸位卿家所言,哀家岂能不知?”
她稍作停顿,目光如炬,扫过阶下百官,落在路博身上时,添了几分锐色,“路尚书出身商贾,当知晓‘穷则变,变则通,通则久’的道理。先帝北征,犁庭扫穴,大破乾国,孰料龙驭上宾于归途,朝野上下莫不痛悼。乾国残部虽败,却遁入匈奴境内,至今仍狼顾鸱张,窥伺我中原沃土。锦都虽称富庶,却地处偏隅,难以汇聚天下财货,供养三军戍边;而邑都虽无崇山峻岭之险,直面匈奴铁骑锋芒,却是四方辐辏的通衢要地,市井殷阜,商旅云集,货殖流通之利,足以充盈国库,纾解燃眉。更遑论,邑都是先帝从乾国手中收复的虞国故土,民心未附,亟待安抚。今迁都邑都,既能向四方彰显我兴朝国威,亦能震慑匈奴觊觎之心,更能固结新附之民,此乃为兴朝百年基业计,岂容因循守旧?”
路博眉心紧锁,再度躬身进言,语气愈发急切,“太后明鉴!迁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事,宫室营建、百姓迁徙、百官安置,桩桩件件皆是靡费。如今国库因先帝北征,虽大捷却也耗损甚钜,仅存的银粮,堪堪支撑春耕与边防。若强行迁都,只怕匈奴未犯,国内便先滋生民变!更何况匈奴铁骑迅疾如风,素来败而不馁,他日卷土重来,邑都无险可守,一旦烽烟燃起,都城旦夕可破,届时宗庙社稷,危在旦夕啊!”
步闽亦沉声附和,言辞恳切,“太后!龙兴之地不可轻弃!先祖陵寝俱在锦都近郊,迁都便是弃宗庙于不顾,寒天下子民之心!且邑都直面匈奴兵锋,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,万万不可!”
“请太后以宗庙社稷为重,收回成命!”百官再度叩首,山呼之声愈发震耳。
韶思怡闻言,猛地起身,凤袍广袖扫过扶手,发出一声轻响,殿内霎时鸦雀无声。
她居高临下地望着众人,语气陡然转厉,字字铿锵,“宗庙社稷?哀家所做的一切,正是为了保住这宗庙社稷!”
她抬手直指殿外滂沱大雨,声如金石掷地,“诸君只看到国库空虚,却看不到锦都已是积重难返;只看到邑都无险可守,却看不到此地的富庶足以养兵秣马!先帝北征得胜,本欲班师之后便下诏迁都,以邑都之利,固北疆之防,只因天不假年,溘然长逝,才留此遗愿。如今新帝年幼,哀家临朝称制,便要替先帝了却这桩未了之心愿!”
路博嘴唇翕动,还想再劝,却被韶思怡冷冷打断,“路尚书不必多言。迁都之事,哀家意已决。国库不足,便裁汰宫中冗员,缩减宗室用度;百姓迁徙,便许以三年免税,赐田安家;城防不固,便征调民夫,浚濠筑墙,再命边军轮戍邑都,互为犄角。至于匈奴之患,先帝已挫其锐气,我朝只需厉兵秣马,传檄各州节度使,届时一呼百应,断匈奴羽翼,何惧之有!”
她环视一周,目光凌厉如刀,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仪,“今日殿上,诸位若愿同心同德,共襄盛举,哀家便与诸君共分功劳;若有执意阻挠者,便请解甲归田,莫要在此尸位素餐,误了兴朝前程!”
说罢,她转向身侧内侍,朗声道:“拟诏!以太后懿旨,颁行天下,定于今年十二月中旬,迁都邑都!”
内侍不敢怠慢,应声上前,笔墨纸砚顷刻备妥。
阶下百官面面相觑,神色各异。
路博望着那明黄的圣旨卷轴,嘴唇翕动半晌,终究是长叹一声,率先俯首,“臣……遵太后懿旨。”
江秋羽亦是颓然垂首,眸中满是无奈。
其余百官见状,纵然心中仍有不甘,却也深知太后铁腕,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,纷纷跪倒在地,山呼之声再起,只是这一次,却多了几分无可奈何,“臣等…遵太后懿旨!”
风雨更急,拍打着殿宇飞檐。
朔风卷地,转瞬间已是正月初。
鹅毛大雪簌簌纷扬,覆了满城瓦舍,檐角垂挂的冰棱如狼牙交错,寒光凛冽。
淳家新登大宝,根基未稳,天下各州官吏多视其为篡权谋逆之辈。
是以呼延绍领军北归匈奴之际,沿途州府非但未加阻拦,反倒大开城门,守官亲出相迎,执礼甚恭,一路嘘寒问暖,竟让他带着五万铁骑,畅通无阻地抵达桓州城外。
大军于离城百步处安营扎寨,主营大帐之内,烛火摇曳。
岳卓一身玄衣,负手肃立帐中,上首虎皮帅椅上,端坐之人正是匈奴二王子呼延绍,眉眼间戾气未消。
岳卓躬身行礼,声如沉玉,“在下奉太皇太后钧旨,特来恭迎二王子荣归。”
“恭迎?”呼延绍陡然一声冷哼,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,眸中尽是不屑,“本王子瞧着,怕是呼延铮已殒,朝堂尽落淳家之手,太皇太后穷途末路,无人可依,这才遣你前来,欲与我结盟的吧?”
岳卓抬眸,神色波澜不惊,“二王子既已率部重创乾国,却又弃之北返,想来已是强弩之末,进退维谷。你与太皇太后,皆是唇亡齿寒、同病相怜之人。与其在此相互挖苦,徒耗心力,不如联手抗敌,共兴匈奴大业。若执意相斗,到头来两败俱伤,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淳家那群乱臣贼子?”
呼延绍闻言,指尖轻叩扶手,沉吟不语。
他心腹旧部早已折损殆尽,如今麾下五万大军看着声势浩大,实则已是强撑之局,哪里还禁得起再一次的内耗?
淳家窃据皇权,这呼延氏的万里江山,岂能落入外姓之手?
思忖片刻,他语气终是缓和了几分,沉声道:“你家主子,想要如何合作?”
岳卓缓缓抬眼,一字一顿,掷地有声,“里应外合,共诛淳氏,倾覆其朝。太皇太后有言,事成之后,她只求稳居后宫,安享尊荣,绝不染指二王子手中的匈奴皇权。”
“好一个绝不染指。”呼延绍仰头大笑,笑声却冷得刺骨,“岳卓,你当本王子是三岁稚童?太皇太后如今已是孤家寡人,如丧家之犬一般。我若依计行事,待诛灭淳家之后,反手将她一并除去,岂不是永绝后患?”
岳卓闻言,非但不惧,反倒勾起唇角,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,“二王子此言,倒是痛快。只可惜,太皇太后麾下,尚有司马彦、韩蕴两员猛将。此二人皆是万夫莫当的勇烈之士,若他们二人弃了章法,径直越过你这五万大军,取你项上人头,不知二王子有几分胜算?”
呼延绍脸色骤变,眉头紧锁如川。
韩蕴效忠虞琼,此事他早已知晓,可那司马彦……不是早已战死沙场了吗?
他猛地前倾身子,眼中满是惊疑,“司马彦竟还活着?岳卓,你莫不是在诓骗本王子?”
岳卓敛了笑意,冷哼一声,语气淡漠,“信与不信,全在二王子一念之间。只是你若执意不信,非要与太皇太后撕破脸皮,届时鹬蚌相争,两败俱伤,淳家坐收渔翁之利,这匈奴的万里河山,可就要易主了。”
呼延绍心头一震,霎时便明白了岳卓的言外之意。
他若贸然与虞琼为敌,淳家定会趁虚而入,届时他腹背受敌,必败无疑;可若与虞琼联手,先除淳家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
至于司马彦是否真的尚在人世,此刻已不是最紧要的事。
而虞琼肯放下身段来结盟,想来也是孤注一掷——她手中仅有两员猛将,无兵无卒,自然不敢赌上这最后的底牌。
呼延绍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已是一片决绝。
他重重一叹,声音里满是不甘,却又无可奈何,“回去告诉你家主子,她的提议,本王子应了。”
岳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随即躬身行礼,朗声应道:“属下遵命!”
言罢,他转身拂袖,大步流星地出了营帐,只留下帐内呼延绍一人,望着帐外漫天风雪,脸色阴晴不定。
朔风敛迹,天朗气清,御苑中残雪初凝,琼枝玉树映着澄澈天光。
淳狐怀中抱着粉雕玉琢的呼延絮,缓步踏过覆雪的青石小径,锦缎裙摆扫过雪地,留下浅浅印痕。
孩子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,软糯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一派岁月静好。
忽有婢子款步而来,敛衽躬身,声线沉稳无波,“太后,镇东将军求见。”
淳狐语声温润,未有半分波澜,“快请。”
婢子再行一礼,悄然退下。
不过片刻,一道仓促的身影便奔至近前,玄色披风裹挟着寒风翻飞,正是淳锘。
他神色仓皇,额角青筋暴起,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,一把攥住淳狐的手腕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,声音发颤,“阿狐,速带絮儿走!走得越远越好,莫要回头!”
淳狐心头猛地一沉,眉峰紧蹙,追问之声带着不易察觉的慌,“三哥,究竟发生何事?何以如此惊慌?”
“呼延绍!他率五万铁骑,已然破城而入!”淳锘的声音因焦急而嘶哑,“我这就领淳家军扼守城门,拼死为你拖延时辰,你莫要迟疑,即刻从密道动身!”
话音未落,他便决然转身,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,背影仓促却挺拔,转瞬便消失在宫墙尽头。
淳狐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,睫羽轻颤,滚烫的泪珠倏然滚落,砸在雪地上,融开一小片湿痕。
至亲皆已零落,世间唯余这最后一位兄长。
若淳锘殒命沙场,她孑然一身,苟活于世又有何益?
她抬手拭去颊边清泪,眼底翻涌着决绝的光——哥哥,你我血脉相连,同气连枝,此生此世,自当生死与共,岂有独逃之理?
桓州城楼之上,百姓遥遥望见玄甲锃亮、腰悬环首刀的郝家军如黑云压城般席卷而来,顿时惶惶然作鸟兽散,哭喊声震彻街巷,与兵刃铿锵之声交织。
呼延绍驭马立于阵前,玄色战甲映着残雪寒光,面容冷冽如冰。
他抬手扬声传令,命麾下军士疏导百姓有序撤离,往城外山野暂避兵燹,不得伤及无辜。
不过半个时辰,喧闹的都城便在郝家军的调度之下化作一座阒无人声的空城。
檐角积雪簌簌坠落,如琼花碎玉,漫天纷扬,衬得街巷愈发死寂。
呼延绍方欲挥师入城,忽闻金戈铿锵之声自长街尽头破空而来。
抬眼望去,只见淳家军将士身披银甲,手持长戈利剑,如一道雪亮的铁壁,壁垒森严地横亘于前路,银甲在残雪映照下,泛着决绝的光。
“杀——!”
呼延绍一声令下,声震四野,如惊雷滚过。
刹那间,两军如两股洪流轰然相撞。
铁甲交击之声铮铮作响,刀剑相斫迸溅出点点星火,在寒日里格外刺眼。
喊杀声、兵刃碰撞声、金铁相鸣声交织成一片声振林木的杀伐之音,直震得大地都在隐隐战栗。
短兵相接之际,血光四溅。
有年轻将士怒目圆睁,挥剑洞穿敌人胸膛,尚未及抽刃,后心便已被冷箭穿透,身躯轰然倒地,眼中还残留着未熄的战意;有悍勇校尉手擎长戟,横扫千军,却被敌军铁骑踏断胫骨,在乱军之中肝脑涂地,鲜血染红了身下白雪。
残肢断臂散落于地,汩汩鲜血蜿蜒流淌,与地上残雪交融,化作一片触目惊心的红白。
尸身层层叠叠堆积如山,硝烟如墨浪般翻涌不息,昔日繁华的长街,转瞬沦为尸山血海的修罗场。
乱军之中,两道身影缠斗得难解难分,成为一片混乱中最刺眼的焦点。
淳锘身披银甲,外罩素白战袍,手中长剑如白龙出海,剑势凌厉,招招直逼要害。
剑光霍霍,似银河倾泻九天,凛冽剑气劈开漫天寒气,每一招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呼延绍身着玄甲,掌中长刀锋芒逼人,刀法诡谲狠戾,迅疾如电,刀风猎猎,直教周遭空气都似要凝滞,每一刀都蕴含着复仇的怒火。
剑影刀光交错纵横,时而如惊雷乍响,碰撞出震耳欲聋的轰鸣;时而如细水长流,招招暗藏杀机。
淳锘一剑刺向呼延绍心口,呼延绍旋身避过,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肩胛,淳锘沉腕格挡,只听“铮”的一声巨响,火星迸射,两人各自震退三步,气血翻涌,喉间皆涌上腥甜。
百招之内,两人已交锋数十回合。
淳锘的银甲被刀风划破数道裂口,鲜血浸透战袍,在素白布料上晕开朵朵红梅,触目惊心;呼延绍的玄甲亦被剑锋斫出无数豁口,衣甲破碎,遍体鳞伤,黑色布料下渗出的血渍愈发浓重。
两人皆是气息急促,额角冷汗混着血水滚落,握武器的手微微颤抖,却依旧瞋目扼腕,眼神凶狠如狼,不肯有半分退让。
正当二人蓄力,欲再拼杀之时,一道黑影自檐角飞掠而下。
来人身形挺拔颀长,步履轻盈如鬼魅,落地无声,仿佛与暗影融为一体。
他甫一现身,淳锘与呼延绍便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力扑面而来,如泰山压顶,教二人呼吸一窒,心头剧震,手中的武器险些脱手。
此人武功,竟已臻化境,远超宗师之上!
淳锘心头警铃大作,正欲提剑戒备,那黑衣人却已身形如电,移形换影间便已欺至近前。
淳锘仓促间挥掌相迎,只觉对方掌力如蛟龙出海,又如腾蛇赴壑,势如雷霆万钧。
淳锘毕生功力凝聚于掌心,却如蚍蜉撼树,不堪一击。
掌风甫一相接,淳锘便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,心口剧痛难当,五脏六腑似已移位,心脉寸寸碎裂。
他重重摔落在地,溅起一地碎雪,口中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,染红了身下皑皑白雪,那抹红,艳得凄厉。
淳锘躺在雪地里,意识渐渐涣散,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。
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眼底漫过无尽的绝望,唇边却泛起一丝微弱的笑意。
弥留之际,他脑海中浮现的,唯有淳狐抱着呼延絮时,眉眼温柔的模样,那般岁月静好,是他此生唯一想守护的画面。
她……可曾带着絮儿,平安逃离桓州?
淳锘喉间涌上腥甜,费力地张了张嘴,想要唤一声“阿狐”,却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。
鲜血自嘴角汩汩流出,温热的液体滴落在雪地上,竟将那冰冷的积雪,焐化了一小片,如同他最后的执念,微弱却滚烫。
黑衣人收掌而立,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惊才绝艳的脸庞上,刻着几道细密的皱纹,斑白的两鬓与漆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,几缕青丝被寒风拂起,轻轻划过他俊朗却冷冽的眉眼,眼神平静无波,仿佛方才只是碾死了一只蝼蚁。
呼延绍看清来人容貌,瞳孔骤缩,失声惊呼,“司马彦?!”
惊惶与错愕在他眼底交织,如巨浪翻涌。
这位将军的武功可不低啊!他的武功宗师之上,只是令呼延绍不解的是,司马彦不是死了吗?怎么还活着?
司马彦无视他的震惊,只微微颔首,语声淡漠如冰,“二王子,我家主子有请。”
淳锘一死,淳家军群龙无首,顿时溃不成军。
余下将士或四散奔逃,或负隅顽抗,最终在呼延绍的勒令之下,三万残兵尽数归降,歃血为盟,誓效忠主。
经此一役,呼延绍麾下五万兵马折损过半,仅余两万残部,与归降的淳家军合兵一处,共五万之众,尽入其麾下。
转瞬之间,天候骤变。
雨雪交加,狂风肆虐,如鬼哭狼嚎,拍打在宫殿的窗棂上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大殿之内,烛火摇曳,光影明明灭灭,映得人心惶惶。
虞琼立于大殿中央,一身华贵的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,手中抱着身穿锦衣华服的呼延絮,孩子被这殿内的肃杀之气吓得瑟瑟发抖,小身子蜷缩在她怀中,眼底满是惊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