迁都(2 / 2)

韩蕴单手执剑,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,稳稳架在淳狐的脖颈上,锋利的剑刃已划破肌肤,渗出一丝血珠。

淳狐被迫跪在虞琼脚边,裙摆凌乱地铺在地上,发丝散乱,却依旧抬着头,眼神倔强如铁。

淳狐看着虞琼,怒从心起,胸中怒火如岩浆般喷发,她嘶吼出声,声音嘶哑却带着刺骨的恨,“于雷,你这老贼,竟敢诓我!于雷,你给我滚出来,我要杀了你!”

她似疯了一般,狂喊乱骂,头上的金簪玉钗早已散乱一地,脸上的妆容被泪水冲得花白一片,狼狈不堪,却难掩眼底的恨意。

可她喊了半天,也不见于雷的身影,回应她的只有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金殿里绕了一圈又一圈的回音,愈发显得凄凉。

待她喊累了,才似脱力一般,瘫倒在地。

她因怒不可遏而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,怒目圆瞪,死死地怒视着面前居高临下的虞琼,眼神如淬了毒的刀子。

而虞琼怀里的呼延絮,终是被这压抑的气氛和淳狐的嘶吼吓得再也忍不住,哇哇哭个不停。

稚嫩的哭声如碎玉坠地,清越却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恐惧,在这肃杀的大殿里格外刺耳,像是一曲绝望的哀歌。

淳狐对着面前的虞琼冷笑一声,笑声里满是悲凉与决绝,“虞琼,我淳家世代为将,俱是忠骨,即便下到黄泉,也问心无愧,对得起呼延家的列祖列宗!所以,我淳狐今日既败于你手,无话可说。但呼延絮是呼延家的血脉,是无辜的孩子,你不能杀他!否则,呼延家的列祖列宗不会放过你,百年之内,你定会遭受天谴,不得善终!”

淳狐话音刚落,虞琼便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,“是吗?”她顿了顿,目光带着戏谑,缓缓道:“淳狐,你不妨往后看看,他是谁?”

淳狐闻言,心头一紧,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她僵硬地转过身去。

只见江漓身穿一袭锦袍,跪在她身后,却面朝虞琼,头深深低下,看不清神色,仿佛在忏悔,又似在畏惧。

淳狐见他,方才那硬气的姿态瞬间土崩瓦解,如被抽去了所有筋骨,瘫软在地,吓得连气息都在颤抖,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,“你…你怎么还活着?”她瞬间情绪暴怒,胸中的悲痛与恨意交织,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,质问道:“江漓,我姐姐都死了!你怎么还活着?!”

她的语气里,满是清泪与绝望,方才那一吼叫似乎用尽了她全身力气。

她瘫在地上,哭得声嘶力竭,肝肠寸断,每一声哭泣都带着血泪,那是失去至亲的痛,是被背叛的恨。

她知道,江漓活着,呼延絮今日便必死无疑。

她的哭声与呼延絮的哭声交织在一起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凄婉动人,令人心碎。

虞琼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快意,她缓缓开口,质问江漓,“江漓,你自己说说,这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?你可要如实交代,毕竟,欺骗皇族,可是要诛九族的重罪。”

淳狐闻言,瞬间慌得失神,如遭雷击。

她知道,一旦江漓说出实话,呼延絮不仅命保不住,就连名分也会被彻底剥夺。

他将不再入呼延家族谱,身份不再尊贵,而后世人会说,她那出身高贵、身为王后的姐姐,竟与一个小倌苟合,生下野种,妄图篡夺皇位。

淳家是武将世家,世代清白,淳家的女儿个个刚烈正直,宁死不屈,怎能容忍外人如此诋毁,玷污家族的清誉?

她好似疯魔一般,厉声大喊,“不要说!江漓,你不要说!”

她挣扎着想要用自己的手去捂住江漓的嘴,却被韩蕴眼疾手快地用剑柄重重按住后背,死死按趴在地上,动弹不得。

她的手依旧在徒劳地挣扎,指尖抓挠着地面,指甲断裂,渗出血丝,却依旧想要爬到江漓身边,阻止他说出那致命的话语。

可她终究是晚了。

耳边传来江漓冰冷而平静的声音,字字如刀,剜着她的心,“太皇太后,呼延絮是我和淳娥的孩子。淳娥野心勃勃,想让自己的孩子登上王位,可她与王上并无子嗣,加之王上不爱她,不愿碰她,所以,她便找到我们这些人,只为借种生个儿子,达成她篡夺皇位的野心。待我们没有了利用价值,她便想尽办法灭口,还好我命大,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
江漓语毕,虞琼嘴角勾起一抹志得意满的弧度,红唇轻启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你们都听到了吧?该如何写,无需哀家多言吧?”

语毕,殿外依次走进三个身穿红衣的老者。

三人皆白发苍苍,长髯垂胸,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,却都收拾得干干净净,一身红衣在烛火映照下,显得格外肃穆,又带着几分诡异。

其中年事最高的老者背上背着一个古朴的木匣,里面盛放着笔墨纸砚。

这三人便是匈奴的史官,袁家三兄弟,家族世代承袭史官之职,笔锋如刀,记录着王朝的兴衰荣辱,亦能轻易定人功过,诛人魂魄。

老大袁株已七十岁高龄,鬓发全白,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;老二袁治六十五岁,面容清癯,神色肃穆;老三袁弥六十一岁,身形微胖,却透着一股严谨之气。

三人是同父同母的兄弟,皆生于写史世家,手中的笔,比刀剑更能伤人。

三人进门后,先是对虞琼恭敬行了一礼,动作整齐划一,而后袁株才不紧不慢地取下背上的木匣,放在身前的案几上,缓缓打开,取出笔墨纸砚,动作从容,却每一步都像踩在淳狐的心上。

被迫趴在地上的淳狐声嘶力竭地喊道,声音带着血泪与绝望,“不——!不要写!不能写啊!!!”

她知道,这一笔落下,淳家谋逆的罪名便会被坐实,永远无法洗刷。

淳家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,世世代代被人辱骂,戳破脊梁骨,永世不得翻身。

这对以清白和忠勇为荣的淳家而言,无疑是杀人诛心,比死更难受。

而令她更绝望的是,虞琼竟将抱着呼延絮的双手高高举起。

孩子被骤然高举,吓得哭声愈发凄厉,如杜鹃泣血,撕心裂肺。

虞琼唇瓣轻启,语气冰冷如霜,“一个玷污皇家血脉的孽障……”她话音陡然加重,带着彻骨的狠戾,“就该死!”

语毕,只见她眸光一暗,双手重重往下一甩!

“不!!!!”

淳狐猛地伸出手,一声惊呼,声嘶力竭,那声音里蕴含着无尽的悲痛、绝望与不甘,几乎要冲破殿宇。

就在她的惊呼声中,呼延絮小小的身躯应声落地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紧接着便是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,染红了光洁的金砖地面。

呼延絮的哭声戛然而止,如被掐断的琴弦,天地间仿佛瞬间陷入死寂,只剩下淳狐那绝望的嘶吼在回荡。

就在淳狐想要在地上爬到呼延絮身边,触碰那温热却渐渐冰冷的小小身躯时,只听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利刃入肉的声音清晰刺耳。

韩蕴手起剑落,一剑精准地刺穿了淳狐的腹部。

淳狐猛地吃痛,痛得五官扭曲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全身的血液如潮水般涌向腹部的伤口,汩汩外流,浑身开始渐渐冰冷,尤其是腹部,那剧痛如烈火焚烧,如万蚁啃噬,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吞噬。

她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身前的地面上,与呼延絮的血交融在一起,红得愈发浓烈,红得令人窒息。

但她的手依旧固执地伸向呼延絮的方向,指尖距离那小小的身躯仅有寸许,却再也无法靠近。

她双眼死死地望着呼延絮,眸中满是无尽的眷恋、愧疚与绝望,泪水混合着血水从眼角滑落,滴在地上。

她嘴里咕噜着鲜血,艰难地、一字一顿地缓缓吐出两字,声音微弱却清晰,带着无尽的温柔与不舍,“阿…絮…”

话音刚落,她便全身失去知觉,身躯软软地躺倒在血泊里,双目圆睁,望着殿顶的梁木,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悲戚与不甘。

她的手依旧保持着伸向孩子的姿势,仿佛即便身死,也要护他周全。

烛光摇曳,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和身下大片的血迹。

而袁家三兄弟笔下的墨字,已悄然落下,冰冷的文字,将淳家的命运彻底定格。

淳氏累叶簪缨,世膺阃帅之寄,然包藏觊觎,潜谋簒窃神器,是谓背君之慝,亏亲之戾,不忠不孝,擢发难数。其长女淳娥,鸷心蝥志,罔顾阃训,阴狎狎邪,盗种诞孽,冀以幺孽窃据宸极,罪不容诛,殛之宜矣!

虞琼刚解决完淳狐,殿门便被推开,呼延绍身披一身寒气走了进来,他全身上下都沾满了未干的血迹,玄甲上的血渍凝结成冰,又被体温融化,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,眼神冷冽如刀。

虞琼见到呼延绍,神色未变,缓步走到韩蕴身边,对他压低声音,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,“把三位史官带下去领赏,务必厚待。至于江漓…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,记得,处理干净点,莫要留下痕迹。”

韩蕴对虞琼躬身行了一礼,沉声应道:“是!”

语毕,他押着三位史官,拖着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江漓,转身离去,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,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血腥。

呼延绍一见虞琼,便开门见山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与狠戾,“听说,你要与我结盟?”

虞琼淡淡开口,神色平静无波,“不错。”

呼延绍瞥了一眼立在殿外、如雕塑般沉默的司马彦,眼底闪过一丝忌惮,随即轻笑一声,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,“结盟之事,岳卓已和我谈妥。”他缓缓走近虞琼,在她耳边压低声音,语气冰冷而坚定,“虞琼,我要岳卓死。这,是你与我结盟的诚意。”

呼延绍之所以执意要岳卓死,只因汉人与匈奴素有隔阂,更因当年经凡之事,他身边的文臣武将尽数殒命,皆是拜汉人所赐。

自那以后,他便再也不敢轻信汉人,岳卓身为虞琼麾下的汉人谋士,智谋过人,留着始终是个隐患,不如借机除之。

而巧的是,虞琼也早已对岳卓心存忌惮。

岳卓智谋太深,野心难测,留到日后必成大患。

如今呼延绍主动开口,她正好可以借刀杀人,既除掉了心腹之患,又能换取呼延绍的信任,何乐而不为?

虞琼毫不犹豫地应道:“好,成交!”

语毕,呼延绍转身,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,笑声振动整个殿宇,在这满是血腥与绝望的大殿里回荡,愈发显得阴森可怖。

清晨,薄雾还没散,檐角的积雪被北风一吹,簌簌往下掉,碎雪落了一地。

金碧辉煌的大殿里,呼延绍一身龙袍端坐在龙椅上,气势威严;旁边凤椅上,虞琼穿着凤袍,珠翠满头,端庄雍容。

文武百官身着官袍,按品级站得整整齐齐,大殿里静悄悄的,只有玉佩偶尔碰撞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

台阶旁,小太监捧着明黄圣旨,迈步上前,展开圣旨朗声宣读,声音清亮,回荡在殿中,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

乾坤有秩,社稷垂纲;忠佞两分,治乱殊途。先王朝晏,宗祧飘摇。逆妃淳狐,本系先王四妃之首,怙宠怀奸,阴与胞兄淳锘潜谋僭逆。淳锘窃据淳家军权,驱枭卒围逼紫闼,胁百僚屈膝,强奉淳狐为摄政太后。狐姊淳娥,乃先朝废后,以失王眷,私狎伶人,诞下孽种呼延絮,秽乱龙胤,玷辱宗庙。淳狐利其稚弱,矫称皇嗣,扶立登基,改元武泰,擅权乱政,荼毒黔首,朝野震怖,社稷倾危。

朕,呼延绍,先王庶次子,身负宗祧之重,志靖邦国之难。值此板荡之秋,躬率义旅,星夜驰归桓州,誓清妖孽。旌麾指处,逆众崩摧;霜锋所向,叛党授首。逆贼淳锘伏诛军前,奸妃淳狐枭首阙下。伪帝呼延絮,非朕皇家骨血,实乃市井遗秽,母后虞琼,深明大义,为正纲常,奋然摔毙此獠。朕念其襁褓懵懂,生于逆谋,未谙世事,特废其伪号,贬为黔首,不予株连,以彰朕宽仁之德。

今元凶既殄,余孽悉平,四海归心,百僚劝进。朕仰承天命,俯顺舆情,登基践祚,建元建宁,取建功立业、安宁寰宇之意,以续大统。朕母虞氏琼,淑慎温恭,毓秀含章,昔居潜邸,躬亲诲导,育朕以仁孝,教朕以忠恕。今朕缵承洪业,追感慈恩,宜尊为太皇太后,居和寿宫,享万邦之尊,受四海之养。

布告天下,咸使闻知。

钦此。”

隆冬腊月,彤云如墨,碎雪簌簌落满经府庭院。

青石板积了三寸寒雪,扫开的空地上置着一张石桌,拂去薄雪,棋盘上黑白子交错,正是一局未了的残局。

经凡与岳卓对坐石凳,狐裘裹身,肩头落满琼花,呵出的气凝成白雾,转瞬便被冽风撕碎。

经凡执白,指尖捻起一枚云子,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质,目光落在棋盘西南角。

那里黑棋星位守角,白棋小飞挂角,正是八年前两人在韶府对弈的起手式。

他眸色沉敛,落子声轻脆,白子精准落在黑棋尖冲的要点上,逼得黑棋不得不应。

“八载棋逢,三载对弈,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
经凡声线被寒风磨得微哑,眼底漫过一丝怅然。

岳卓执黑,骨节分明的手指叩了叩棋盘边缘,目光扫过白棋落子,指尖夹起一枚黑子,手腕微沉,落在白棋拆二的间隙,竟是透点打入,直刺白棋腹地。

他抬眸望了眼漫天飞雪,眉峰微挑,眼底翻涌着不甘,却又转瞬归于平静,“自古伴君如伴虎,你我皆是君王手中的弈子。纵有经天纬地之才,到头来不过是飞鸟尽,良弓藏;狡兔死,走狗烹。”他落子的手微微一顿,指节泛白,似是想起韶府岁月,“当年师傅说,棋道如世道,金角银边草肚皮,取舍之间,可见本心。如今想来,此话不虚。你我争了半生的‘金角’,到头来不过是草芥般的‘肚皮’,任人宰割。”

经凡垂眸,指尖再捻白子,落在黑棋打入之子的尖顶位,强行封锁黑棋出路,神情淡若秋水,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寒,“天地为枰,众生为子。你我殚精竭虑,见招拆招,腾挪转换,打劫争先,不过是在别人的棋局里,做一场自以为是的胜负之梦。”他落子的力道重了几分,棋盘轻颤,“薤上露,何易晞。露晞明朝更复落,人死一去何时归。你我争了半生,谋了半生,终究逃不过谋臣的宿命。所谓的建功立业,不过是君王龙椅下的垫脚石罢了。”

岳卓闻言,指尖的棋子猛地一顿,旋即落定,黑子精准落在白棋的断点上,竟是声东击西,逼得白棋不得不补棋。

他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余一片寒凉,“但至少,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院子。是你辅佐呼延绍登基为帝,如今他初掌大位,身边缺不了你这肱骨之臣,你活着,比死了有用。”他抬眼看向经凡,目光里带着几分讥诮,指腹点了点棋盘上白棋的破绽,“师弟,你这棋艺,八年不见,依旧精进无多。这般厚势不围空的道理,你竟还是不懂。明明有外势可以扩张,偏要行险深入,一手好棋,下得稀烂。”

经凡不辩,只缓缓落子,白子落在黑棋的棋筋旁,竟是要强行切断黑棋的联络。

他垂眸看着棋盘,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,眼底却藏着无人能懂的悲凉,“师兄只知棋筋不可弃,却不知生死劫外,尚有共活。这盘棋,你我争的是胜负,我却要的是个了断。”

他落子的手稳如磐石,白子落下,竟与黑棋缠作一团,打劫不成,做活无路,成了两败俱伤、无处可逃的双活死局。

岳卓定睛细看,眉头一蹙,眼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
他俯身凑近棋盘,手指点着黑白交错的棋势,细数着气数。

黑棋三气,白棋三气,中间公气两目,竟是标准的无眼双活,却又因双方都不肯退让,硬生生走成了紧气劫杀,最终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。

他手指摩挲着手中的棋子,沉吟片刻,只当是经凡失了水准、心神大乱,便嗤笑一声,将棋子掷回棋奁,棋子碰撞声清脆刺耳,“无妨。输了棋局,赢了性命,便是大幸。”他起身掸了掸裘衣上的雪,雪沫簌簌掉落,“师弟,为兄先走一步了。你要好好活着,为兄在那边等你,等你百年后,到九泉之下告诉我,这天下最终是谁的囊中之物,是谁能坐拥万里江山,享那千秋万代的尊荣。”

经凡端坐不动,指尖轻抚着棋盘上的白子,目光落在岳卓的背影上,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纸上,“师兄,这天下鹿死谁手,江山姓甚名谁,我恐怕,是看不到了。”他顿了顿,喉间漫过一丝涩意,“你我皆是渡河之卒,过了河,便没有回头的路。君王的信任,从来都是薄如蝉翼,今日倚你如长城,明日便能弃你如敝履。”

他心中清楚,这盘棋的每一步,都是他精心布下的局,一如他与岳卓半生的较量,看似你死我活,实则早已注定同归于尽的结局。

他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攥紧,指尖掐得掌心生疼——自入匈奴那日起,他便将此身许给了大兴。

假意投靠呼延绍,暗中布下连环计,离间匈奴君臣,瓦解其战力,桩桩件件,皆是提着脑袋搏来的胜算。

他身在匈奴的狼窟虎穴,心却日日向着大兴的万里河山,梦里尽是故土的炊烟与朝堂的宫阙,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执念,也是他甘愿饮鸩赴死的归宿。

岳卓脚步一顿,却未回头,只留下一句冷语,寒风卷着他的声音散在雪幕里,“师弟,以你之才能,若肯敛去锋芒,未必不能安度余生。可惜你生来便是执念深重的性子,非要撞那南墙,非要守那所谓的家国大义。”

他背脊挺直,步履沉稳,衣袂被寒风掀起一角,露出甲胄的寒光。

经凡望着他的背影,缓缓躬身行礼,动作从容而郑重,仿佛在送别一位阔别多年的故人,也在送别自己的半生。

他心中喟叹,师兄终究不懂,这世间有些东西,重于生死,高于功名。

大兴的旗帜一日不倒,他的脊梁便一日不弯。

纵使身死魂灭,他的骨血也要融进故土的泥土里,护佑那方山河无恙。

院外的侍卫已然候着,甲胄上凝着冰霜,寒光凛冽,步履沉肃如铁。

岳卓被簇拥着离去,背影渐渐消失在风雪里,最终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。

经凡望着那空荡荡的院门,喃喃自语,声线轻颤,带着一丝释然,又带着一丝悲怆,“师兄,你我二人,谁都没赢,也谁都没输。这世间的输赢,从来都不是棋盘上的黑白,而是命数里的浮沉。”

风雪更急,卷着寒意扑在脸上,如刀割般疼。

不多时,又有一人踏雪而来,靴底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声响。

来人手中端着一杯酒,酒液清冽,在寒风里泛着冷光,杯壁上凝着白霜。

他躬身,语气恭谨却无半分温度,“经大人,王上说,您劳苦功高,这杯酒,是赏您的。”

经凡望着那杯酒,眸色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料到这般结局。

他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,眼前掠过大兴的锦绣河山,掠过朝堂上君臣议政的肃穆,掠过边疆将士浴血的身影。

他想,这杯酒,饮下便是此生的句点,却也是对大兴的最后一份忠忱。

他从未后悔过,哪怕是以身为炬,照亮大兴一统的前路,亦是值得。

他抬手接过,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,直透骨髓。

他仰头饮尽,烈酒入喉,却无半分暖意,只觉一股灼痛顺着喉间蔓延至五脏六腑,如烈火焚烧。

他跌坐回石凳上,鲜血从唇角溢出,滴落在棋盘上,染红了黑白棋子。

那红色在白雪的映衬下,触目惊心。

他看着那被血晕染的残局,看着漫天飞雪落满肩头,心中一声长叹,字字泣血,带着未尽的遗憾,也带着一丝解脱,“师傅,我为大兴,尽力了……”

意识渐渐模糊,他的头缓缓歪倒,枕在棋盘上,发丝散乱,覆了薄雪。

那盘双死的残局,被他的头颅搅得七零八落,黑白棋子滚落满地,与碎雪混作一团。

风雪依旧,庭院寂寥。

青石板上,血迹渐渐被白雪覆盖,只余下一盘散乱的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