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刀(1 / 2)

晨风呜咽,卷着残雪掠过宫墙,将檐角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。

空中一轮暖阳高悬,金辉遍洒大地,虽能融去檐头薄冰,却驱不散那浸透骨髓的砭骨寒意。

二月之初,韶思怡携幼帝迁都邑都不过旬月,立足未稳,一道懿旨便已昭告天下,“邑都守备空虚,着令各州节度使,每岁输兵十万戍守,自今年岁末起行。”

满朝文武这才恍然大悟,所谓迁都,不过是太后敛财养兵的幌子。

旨意既出,金銮殿上哗然一片,奈何韶思怡铁腕强权,动辄以夷三族的严刑相胁,百官纵有满腹愤懑,也只得敢怒不敢言。

这日早朝,衮衮诸公身着各色朝服,肃立金銮殿中,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
龙椅侧畔的小太监觑了眼端坐其上、尚攥着玉佩把玩的幼帝,尖着嗓子唱喏,“有事上奏,无事退朝!”

话音未落,紫袍玉带的路博便从文官列中出列,趋步至殿中丹墀前。

他身姿挺拔如松,风骨凛然,躬身行礼时玉带轻响,朗声道:“陛下,太后。日前有一匈奴稚童,名唤魏哲,跋山涉水而来,只求觐见天颜。臣核查其身世,竟是孝肃帝之子——呼延哲。臣不敢怠慢,已出资安置其于城南客栈,此刻人在殿外候旨,不知陛下与太后愿否一见?”

高座珠帘之后,韶思怡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扶手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既是千里迢迢而来,定有要事。宣他上殿。”

小太监连忙拔高声调,“宣——匈奴呼延哲觐见!”

殿外太监层层传声,声浪渐远渐轻,须臾便归于沉寂。

片刻后,殿门被缓缓推开,一道纤瘦的身影踏雪而入。

少年身着一袭月白锦缎直裰,衣料虽无繁复纹饰,却裁制合体,衬得他身姿如玉,眉目清隽。

年仅十岁的魏哲深谙“先敬罗衣后敬人”的道理,入兴朝国境后,便用随身仅存的碎银置备了这身行头,褪去一路风尘之气。

他垂眸敛衽,行至殿中站定,举手投足间,竟生出几分名门公子的端方气度,不见半分流离孤苦之态。

魏哲抬眸,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高座之上,而后双膝跪地,对着幼帝与珠帘后的韶思怡行三叩九拜之礼,声音清亮,不卑不亢,“孝肃帝之子呼延哲,拜见太后,拜见陛下。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,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
“起来吧。”珠帘后传来韶思怡清冷的嗓音,带着几分漫不经心。

呼延哲依言起身,再施一礼,眉宇间倏然笼上一层戚色,语气恳切至极,“太后,匈奴与兴朝素日互通有无,互惠互利。如今匈奴遭逢大难,社稷倾颓,还望太后垂怜,出手相救!”

韶思怡似是全然不解,声音透过珠帘传来,带着几分刻意的疑惑,“匈奴兵强马壮,究竟出了何事,竟要劳烦孝肃帝之子千里求援?”

“此事说来话长,恳请太后容下臣细禀。”呼延哲见韶思怡颔首应允,方才稳住心绪,沉声道:“匈奴逆贼呼延绍,狼子野心,手握重兵,一月前悍然作乱。如今匈奴江山易主,社稷倾覆,呼延绍僭越称王,更挟持太皇太后以号令宗室。外臣侥幸逃出宫闱魔窟,不远千里来奔兴朝,只求太后发兵相助。若大兴肯伸出援手,匈奴愿奉大兴为主,岁岁纳贡,永为藩屏,世世代代,永不背弃!”

呼延哲口口声声斥呼延绍为逆贼,满殿文武却听得心头剧震。

这呼延绍,正是被先帝逐出乾国、遁走匈奴的宗室叛臣!

叔侄阋墙,侄子竟来宿敌之国求援,岂非天大的笑话?

武将列中,步闽按捺不住,上前一步,嗤笑出声,“自家骨肉相残,竟闹到这般境地,匈奴真是贻笑大方!”

旁侧一武将立刻附和,语气轻蔑,“正是!此等国祚存亡的大事,竟派你一个黄口小儿前来,未免太不将我大兴放在眼里了!”

呼延哲闻言抬眸,稚颜之上不见半分怯色,眸光清亮如洗,朗声道:“将军此言差矣。尺有所短,寸有所长,蒲柳之姿尚可御风沙,童稚之身未必无肝胆。昔日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,能凭三寸之舌夺城十余座,难道诸位大人以为,年岁愈长,风骨便愈盛么?”

那武将被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,满面涨红,半晌才悻悻哼道:“强词夺理!匈奴与我大兴素有嫌隙,尔等宗室相残,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,我大兴何苦蹚这浑水,为你等火中取栗?”

呼延哲躬身一揖,脊背挺得笔直,语气愈发铿锵,“大人此言,恕哲不敢苟同。唇亡齿寒,户破堂危,此乃亘古不易之理。呼延绍狼子野心,昔年败走乾国,今岁窃据匈奴,其志岂止在匈奴一地?若任其坐大,他日铁骑南下,烽烟起于北疆,彼时大兴再想扼其咽喉,只怕悔之晚矣。且君子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,大兴以仁德布于四海,岂可视邻邦倾覆而袖手旁观?”

话音刚落,路博踏前一步,衣袂泠泠作响,目光如炬,直刺少年,“黄口小儿,也敢妄谈仁德!你可知呼延绍与你有叔侄之亲?今日你求大兴诛灭亲族,他日你掌权匈奴,莫非也要反噬其主?此等忘恩负义之辈,我大兴岂能信之?”

呼延哲眸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痛色,却字字掷地有声,“叔侄之恩,本应铭记,然社稷之重,更胜私情。昔有周公诛管蔡,以安周室;有尹吉甫伐玁狁,以靖边疆。乱臣贼子,人人得而诛之,何谈忘恩负义?若大兴肯出手相助,哲愿以质子之身留于邑都,以匈奴山河为质,以祖宗宗庙为誓,此生绝不负大兴。若背此盟,天人共弃,尸骨无存!”

文官列中,一人抚着胡须,冷哂出声,“空口白话,何足为信?你匈奴之地贫瘠,岁岁上供不过杯水车薪,我大兴府库充盈,金玉珠玑堆积如山,岂会瞧得上这微末贡物?竖子小儿,妄图利用我大兴兵力,成就你复国之愿,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

呼延哲转目望向那人,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淡笑,语气带着几分讽喻,又带着几分洞悉,“大人只知锱铢必较,不知高瞻远瞩。匈奴虽贫,却扼守北境咽喉,控弦之士数万,皆是能征善战之辈。投我以木桃,报之以琼瑶,若今日大兴肯施以援手,我匈奴铁骑便自愿戍守益州边境,顶替昔日披甲奴,为大兴镇守国门。”

益州和遂州相连,虽然如今这两块地都归大兴,但也确实需要有人镇守。

又有一位年过花甲的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,他虽步履蹒跚,声气却洪亮清晰,带着几分老臣的执拗,“匈奴之人,素来反复无常,狡诈多端,你这黄口小儿的言辞,如何能取信于人?更何况,自古蛮汉不两立,今日我大兴助你复国,他日你羽翼丰满,岂不是要忘恩负义,反戈一击?”

魏哲闻言,敛去唇边笑意,目光扫过满殿噤声的文武,朗声道:“大人此言,未免以偏概全,一叶障目。忠奸善恶,岂分族群?大兴乃泱泱大国,素来包容万象,胸怀天下。岂会因些许宿怨,便置唇齿之患于不顾?岂会因区区年岁,便轻辱千里求援之使?诸位大人这般咄咄逼人,莫非是怕大兴之仁,不及小儿之心么?”

一番话毕,金銮殿上鸦雀无声。

晨光透过殿宇雕花的窗棂,落在少年月白的衣襟上,衬得他虽身形单薄,却如崖间青松,凛然不可侵。

珠帘之后,韶思怡指尖的动作倏然一顿,眸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
呼延哲的到来,于她而言,何止是意外之喜,更是一个在朝堂上彻底站稳脚跟的绝佳机会。

如今满殿大臣,半数仍是先朝旧部,对她母子二人阳奉阴违,尤以楚熙提拔的那批武将为甚。楚熙已死,可这些人手握兵权,盘踞各州,始终是心腹大患。

若借支援匈奴之名,将步闽、江秋羽这批武将尽数调派出去,远赴匈奴……

赢了,收复匈奴,拓土开疆,这份泼天名利,尽归她母子二人;输了,这批心腹大患战死沙场,朝堂便能彻底大换血,再无人能掣肘她的权柄;哪怕他们不敌逃了回来,也能以战败之罪,名正言顺地削去他们的职位兵权,永绝后患。

无论哪一种结果,于她而言,皆是稳赚不赔。

韶思怡缓缓抬手,拨开面前垂落的珠帘,露出一张美艳却冷冽的面庞。

她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文武,最终落在步闽与江秋羽身上,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,“呼延哲之言,哀家深以为然。大兴乃泱泱大国,包容万象,仁德布于四海,岂可视邻邦倾覆而袖手旁观?今匈奴有难,我大兴自当不计前嫌,伸出援手!”

她顿了顿,眸光一沉,字字清晰,“步闽,江秋羽。”

二人心头一凛,连忙出列跪地,异口同声,“臣在!”

“哀家命你二人,各领五万精兵,合计十万,即日整兵出发,驰援匈奴,助呼延哲复国!”韶思怡的声音响彻大殿,“此战只许胜,不许败!若能荡平呼延绍逆贼,替呼延哲收复匈奴,哀家便奏请陛下,封你二人为万户侯!”

步闽与江秋羽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与不甘。

他们如何不知,太后这是想让他们死在匈奴。

可太后懿旨已下,铁腕在前,他们纵有万般不愿,也不敢违逆。

二人只能咬牙叩首,异口同声道:“臣遵旨!”

韶思怡满意地点点头,又将目光转向一个身穿深蓝色的文官,此人身形微胖,下巴上有微微泛起的胡须。

此人便是西桉,在呼延绍被楚熙赶出邑都后,他又投靠了大兴。若非不是韶思怡正值用人之际,是断然不会将他提拔到御史大夫这个职位上的。

韶思怡语气缓和了几分,“西大人,呼延哲远道而来,一路辛苦。你且带他下去好生安顿,衣食住行,皆按宗室之礼相待。”

“臣遵旨。”西桉躬身领命。

韶思怡这才看向阶下的呼延哲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呼延公子,且安心在邑都住下。大兴的兵马,定会助你夺回故土。”

呼延哲眸光微动,再次跪地行礼,声音清朗,“外臣,谢太后隆恩!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
韶思怡摆摆手,高声道:“众卿无事,今日便退朝吧!”
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!”

满朝文武山呼跪拜,声震殿宇。

阳春三月,冰澌初泮,御王府中残雪消融,檐角垂珠簌簌坠地,溅起细碎的湿痕。

暖阁之内,白清兰斜倚榻上,青丝松挽,半阖的眸中尚余倦懒。

倏然有只玄色飞虫穿窗而入,嘤嗡振翅,掠至她鬓边。

白清兰猝然惊呼,玉容失色。

恰逢楚熙端着铜盆入内,闻声心头一凛,失手将水盆掼在地上。

泠泠水声里,他大步趋至榻前,瞥见那飞虫仍在盘旋,便知白清兰素来畏虫。

楚熙随手拈起案头狼毫,运起内力振腕一挥,笔尖劲风疾射,直将飞虫钉死在粉壁之上,虫身瞬间绽作一滩肉泥。

他恐再有虫豸惊扰,旋即移步窗边,将四面菱花窗一一闩紧,方折返榻畔,温声慰道:“清兰,没事了!今晚,我再为你安排一间屋子,然后我亲自进去打扫,保证不会有一只虫子飞进来。”

白清兰恍若未闻,只抬眸淡淡问道,“此刻几何?”

楚熙毫不介怀,唇边噙着笑意回话,“巳时三刻,陌风已去备膳了。”

白清兰闻言,方从榻上起身,纤足踏过软毡。

楚熙忙转身入橱,取过一件紫貂大氅,快步趋至她身后,亲手为她披上,指尖掠过她肩头时,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护持,生怕她沾了春寒。

白清兰拢了拢氅领,目光倏然凝在案头的舆图之上。

图上朱笔勾勒的疆界里,南陌、白帝、古月、大燕、安狼诸地,尽皆插满了兴朝的玄鸟旗,万里河山,尽归一统。

她声线清缓,似叹似喟,“容烨险些沦为亡国之君,而你却是兴朝的中兴之主。兴朝疆域拓地数倍,生民得以安居乐业,你功不可没。这千古一帝的尊号,你已是实至名归。”

楚熙朗声而笑,伸手揽住她的腰肢,“那还不是因为我的福气好,背后有你这么个贤内助。若非你那十四条革新之策,兴朝百姓焉能得此太平光景?”

白清兰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闻说韶思怡已迁都邑都,此举实为不智。邑都三面平旷,北接匈奴,无险可守。况匈奴遣呼延哲来邑都求援,若兴朝贸然出兵相助,无异于养虎为患。再者,南陌、古月亡国未逾十载,昔年你曾言萧曦泽尚在人世,此人乃南陌皇族遗脉,一日不死,必怀反兴复南之心。他若暗中秣马厉兵,而匈奴亦平定内乱,届时两股势力南北夹击,兴朝危在旦夕。”

楚熙蹙眉辩解,“纵使如此,我还设有宁州节度使肖逵、端州节度使苍屹、禹州节度使张直、遂州节度使琉璃、郴州节度使邵怀澈、蜀都节度使穆槿之六镇拱卫,何惧之有?”

楚熙每说一个州,修长的手指总会从地图上标注的州划过。

白清兰冷笑一声,眸中闪过几分锐色,“恕我直言,六节度之中,武功卓绝者唯穆槿之、琉璃、邵怀澈三人。然若我欲倾覆大兴,邵怀澈与穆槿之本就是我的心腹。我若令二人按兵不动,放任萧曦泽挥师入境,你试想,届时天下会是何等局势?”

“兴朝必亡。”楚熙脱口而出,旋即蹙眉疑道,“然人心叵测,你怎敢断言二人不会滋生异心,反噬于你?”

白清兰闻言,眉眼倏然弯起,流盼间风情万种,笑意却冷冽如霜,“无妨。我平生最恨背主之徒,他们若敢叛我……”她话音一顿,眸中杀气陡现,字字如冰刃淬毒,“我必取其项上首级。”

楚熙望着她这般狠绝模样,眼底掠过一丝委屈,却又漫上邪魅的笑意。

他缓步上前,双臂自她身后轻拢,下颌抵在她肩窝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,语带狎昵,“清兰当真是铁石心肠。倘若有朝一日,连我也背叛了你……”

他语声低沉,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,尾音拖得绵长。

白清兰不假思索,冷冷吐出三字,“杀无赦。”

楚熙似嗔似怨地哼了一声,语气里却满是纵容,“好个冷血无情的女子。偏偏……”他俯首,在她耳畔轻笑,“我就爱这般的你。”

白清兰轻叹一声,抬手抚上舆图,指尖摩挲着匈奴与兴朝的疆界交界,眸光沉凝,“如今寰宇之内,唯余匈奴与兴朝并立。两国夙有嫌隙,久则必争,两虎相斗之势已成定局,我只需静观其变,坐收渔利即可。”

话音落定,楚熙缓缓松开环着她的手,语气重归温煦,“想来膳食已备妥,走吧,我与你同去用膳。”

白清兰未置一词,转身便行,楚熙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。

转瞬已是蒲月初旬,溽暑渐蒸,篱笆匝成的小院里,詈骂嘶吼穿牖而出。

堂屋之中,窦娘与贶疆正争执殴斗,拳脚相向,摔盏砸碗的脆响络绎不绝。

院墙根下,贶琴怀抱着那部装帧齐整的《七谏》,茕茕蹲踞,螓首低垂,以袖拭泪,肩头微微耸动,竟是连啜泣都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
院墙外,忽有一道白影翩跹而至。

魏哲身着素缟长衫,玉带束腰,眉宇间自带一股矜贵之气,步履轻缓,纤尘不染。

贶琴闻声抬眸,慌忙敛袖起身,拖着一双绵软的步子迎上前去。

她依旧是那副伛偻模样,一双晦昧无神的眸子里,只盛着汪着的泪,再无半分光彩。

她哑着嗓子,声细如蚊蚋,“你怎么来了?”

魏哲语声平和,如沐春风,“我来看看你。”他目光微瞥,掠过那扇糊着芦席的窗棂,窗纸上两道人影扭打作一团,锅碗瓢盆坠地的哐当声混着怒骂,刺耳至极。

他眉峰微蹙,沉声问道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贶琴凄然一叹,泪水簌簌滚落,“我父母,正为我的事争执不休。”她抬手抹去颊边泪痕,声音里带着几分涩然,“前阵子我一心想买《七谏》,爹娘却以家徒四壁为由,执意不肯。后来阿娘悄悄拉我到灶房,撺掇我说,若是真心想要,不妨去借那印子钱,不过三两纹银的书价,我只需去外头寻个活计,不消数月便能还清。我被那本书迷了心窍,竟真的听了她的话,咬着牙借了那利滚利的债。”

她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悔意,那桩不堪的往事,如潮水般漫上心头。

那日她揣着借来的碎银,先去书肆捧回了心心念念的《七谏》,而后便寻到了镇上最热闹的悦来客栈。

掌柜见她执意想求个活做,便打发她去后厨洗碗。

后厨里水汽蒸腾,碗碟如山积,她从晨光熹微洗到月上柳梢,十指泡得发白肿胀,腰肢更是酸得如同要断了一般。

这般起早贪黑捱了半月,手里攒下的碎银却堪堪够还那笔利钱的零头。

她心中焦灼,只盼着能寻个捷径,早日脱身。

便是这时,客栈里一个专管跑腿的小二盯上了她。

那小二生的黢黑,身量虽高,但浑身上下邋里邋遢。

小二油嘴滑舌,每日见她独自蹲在灶角啃冷馒头,便凑上来嘘寒问暖,又是递热水,又是送点心,嘴甜得似抹了蜜。

末了,竟红着脸说对她一见倾心,愿娶她为妻,往后定不让她再受这般磋磨之苦。

贶琴听着那些甜言蜜语,只觉眼前一亮。

她心念一转,竟起了诓骗的心思,只想着先哄得他的银钱,还清债务便一走了之。

谁知这竟是一场骗局。

她刚点了头应下,那小二便换了一副嘴脸。

当晚,他便以“商议亲事”为由,将她诱至客栈后院一间废弃的柴房,反锁了门窗。

柴房里蛛网密布,霉味刺鼻,她哭喊着拍门,却只换来他的狞笑。

一整日里,她叫天不应叫地不灵,被那歹人摧折了清白。

待她浑身是伤地逃回家时,魂儿都险些丢了一半。

从柴房逃出来后,贶琴只觉羞愤欲绝,可一想到那笔利滚利的印子钱,便又不敢寻死。

走投无路之际,她索性破罐破摔,寻了件最体面的衣裳换上,强撑着病体,每日在城中最繁华的酒楼茶肆外徘徊。

她深知自己貌不出众,唯有故作矜持,反倒惹得一些浪荡子弟侧目。

这日,果然有个纨绔子弟上了钩。

那公子哥身着锦缎华服,手摇折扇,他是康家的小公子——康翼。

康翼虽娶妻,但心里对妻子早已变心,但他们两个只维持着表面的和谐,康翼爱的是那个不曾嫁他的嫪梅,如今他得到嫪梅后,时间一久,便觉了无生趣。

他还是会用尽心力爱嫪梅,在嫪梅遇到危险困难时,他还是会为嫪梅拼尽一切去护她安稳周全,而他这也只是做到了一个丈夫该做的,但他的心已不在嫪梅身上了。

康翼见她立在柳树下,垂眸敛衽,竟错把她当成了哪家落魄的小姐,上前便百般调笑。

贶琴心中冷笑,面上却故作娇羞,只说自己急需银两周转,若公子肯帮衬,愿委身相报。

康翼色迷心窍,又见她言辞恳切,当即拍着胸脯应下,取了五两纹银递给她。

待到约定好的夜里,康翼兴冲冲地赶到城外的破庙赴约,借着月光看清贶琴的真面目——哪里是什么娇弱小姐,分明是个面色蜡黄、身形憔悴的寻常女子,毫无半分姿色可言。

他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,只觉自己折戟沉沙,竟被这等村妇诓骗,当即扬言说要报官,将她捉去见官问罪。

可这事终究是不了了之。

毕竟康翼是娶了妻的人,他若报官,此事就会闹得人尽皆知。

若被家里的夫人知晓,那可就不好了,所以,康翼便只能自认倒霉,放过了贶琴。

“我回到家,阿娘当即就要寻那小二拼命,却被阿爹死死拦住。”贶琴的声音拉回现实,带着几分麻木的喑哑,“阿爹指着我的鼻子骂,说我玷辱门楣,不如一头撞死,还能保全几分脸面。”

其实,自《七谏》刊印流传、名动天下那日起,施萍便心心念念,魂牵梦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