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,廊下院中,暖阳斜漫檐角,碎金淌了一地。
檀木摇椅铺着柔滑绫缎,白清兰素衣裹身静躺,眼睫轻垂合眸小憩,身上搭层薄锦被。
暖阳落她瓷白肌肤,晕开一圈软融融的光。
陌风端着温热茶水缓步来,至摇椅旁屈膝蹲身,声线轻缓,“清兰,躺了这么久,喝点水再歇。”
白清兰缓缓抬眸,指尖接过茶盏,仰头饮尽盏中温热。
杯底刚抵掌心,周遭的静陡然反常。
院角的蝉鸣歇了,风也停了,连叶动的声响都无。
陌风将空盏轻搁阶前,眸光骤凝转冷,起身望向空荡荡的庭院,沉声道:“阁下既然来了,还不现身?”
话音未落,一道红影自院外飞掠而下,足尖点地的刹那,腕间银环轻颤,叮铃一声脆响。
曲柒娘红衣曳地,贵气里裹着凛然妖娆,几步便至白清兰面前,俯身躬身,声带恳意,“小主人,属下求您回华州一趟吧,见见教主最后一面,了却他的心愿。”
白清兰心头猛地一揪,困意瞬间散尽,猛地撑着摇椅起身,薄锦被从肩头滑落,坠地无声,她指尖轻颤,急声问,“他怎么了?”
曲柒娘咬着唇,喉间哽咽强压,字字沉得像石,“教主双生蛊发作,怕是撑不过今年了。”曲柒娘说着,眼眶早已泛红,她复又躬身,“小主人,念着生育之恩,回去看看吧。言尽于此,告辞。”
礼毕,曲柒娘旋身掠起,红影如箭,转瞬便掠出院外,消失在天际。
她的身影刚没,白清兰只觉心口沉得发闷,天旋地转,脚下虚浮。
这一路行来,身边那些护着她、念着她的人,走了一个又一个,早已数不清了。
白清兰只觉浑身力气骤然抽离,她踉跄着瘫坐回摇椅,椅背受了力,发出细碎的吱呀声,在这死寂的院里,格外清晰。
陌风急忙蹲下身,伸手扶着她微凉的手臂,轻声安抚,“清兰别急,教主内力深厚,定会无事的。”
白清兰扯出一抹极淡的苦笑,反手紧紧攥住陌风的手,指节绷得泛白,力道大得似要嵌进对方掌心,可片刻后,终究还是无力松开,缓缓靠回椅背上,眸光怔怔的,落着地上的薄锦被,没了焦点。
良久,她轻喟一声,声音轻却字字坚定,像落定的尘埃,“陌风,明天回华州。”
陌风应声,掌心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,温声应下,“好,今日我便去收拾行装,明日回华州。”
呼延绍的死讯传回桓州,整座城池顷刻乱作一团,百姓四散奔逃,惶惶如惊弓之鸟。
镇中街巷,人人挎囊提箱、拖家带口,拼了命往城外挤,生怕兴军破城,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。
贶家院里,窦娘手脚忙乱地翻捡衣物,往布包里塞,见贶琴端坐在椅上纹丝不动,急得扯着嗓子喊,“死丫头还发什么呆!快拾掇你的东西,咱娘俩赶紧跑!”
贶琴面上平静,心底却暗叹,早便劝过你,偏不听,如今倒慌得手脚无措。
她淡淡开口,“娘,我没什么好收拾的。你自己走便是,咱们本就在桓州城外,真要躲,找处地方藏几日就罢了,兴军走了,终究是要回来的。”
窦娘闻言,急赤白脸地骂,“你是傻了不成!汉人跟蛮人从来是不死不休,如今王上都没了,咱留在这,等兴军打进来,只有死路一条!”
贶琴心底清明,与她相交的魏哲绝非寻常之辈,既托她招兵买马,匈奴便断无覆灭之理。
她转过身,语气冷硬,“娘,你拾掇东西自己走,我不跟你走。也别留在这拖我后腿,往后你走你的,我过我的,便是我死在外面,也绝不会回来寻你。”
窦娘只当她是置气报复,心下一软,语气缓了几分,“你这孩子闹什么脾气!快跟娘走,别犟了!”
话音未落,一道粗哑的厉声陡然炸响,“让她留在这!被乱军砍死也是活该!一个被人玷污的丫头,辱尽我贶家门楣,我贶疆就当从没生过这个女儿!”
窦娘瞬间怒目圆睁,对着贶疆吼,“贶疆你疯了!她就算有错,也是你亲闺女!你不管她,还盼着她死?你良心被狗吃了!”
见父母又在生死关头吵作一团,贶琴只觉心头又累又烦,只觉这家人,从来都拎不清轻重。
她心灰意冷,猛地起身,转身便冲出了屋子。
窦娘见状大惊,顾不上再与贶疆争执,抬脚就追了出去。
可院外街巷早已被逃难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,摩肩接踵,人声鼎沸。
贶琴一扎进人潮,转瞬便没了踪影。
窦娘急得直跺脚,正要挤进人群去寻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奔来,一只大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来人是况珂,年过半百,两鬓霜白,眼角刻着皱纹,可五官依旧周正,眉宇间那股温软气度,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模样。
他身着锦缎华服,此刻却跑得气喘吁吁,连衣摆都沾了尘土。
况珂与窦娘自幼一同长大,十八岁那年,他曾攥着窦娘的手许诺,待他出人头地,必回来娶她为妻。
谁知一别二十年,再见时,她已为人妇、为人母。
况珂后来也娶了亲,只是夫妻不和,早早就和离了,只留了个儿子况佑在身边。
这些年他在外经商,挣下偌大家产,是这镇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,奈何儿子况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,嗜赌成性,把家当输了大半,况珂心灰,便与他分了家,落得个清净。
只是这份清净里,始终装着窦娘,这些年对她的心思,半分未减。
今日逃难,他第一件事,便是寻来护她。
“快跟我走!再耽搁就来不及了!”况珂攥着她的手腕,语气急切,脚下便要拉着她往城外走。
窦娘拼命挣扎,奈何一介妇道人家,力气怎比得过常年在外奔波的况珂,几番挣动,手腕被攥得生疼,终究是被他半拉半扶着,裹挟在逃难的人群里,往城外去了。
不远处的人群中,贶琴缩在街角,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见母亲被况珂护着离开,那颗悬着的心,终是落了地。
有他照料,母亲往后总不至于颠沛流离,她也能放下心来,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。
六月暑蒸,粉荷亭亭。
龙凤楼顶楼,华宸红衣胜血,半倚榻上。
双生蛊将华宸的容貌噬得容颜沟壑、皮肉枯槁,一头如锦缎的黑发只在一夜间白头,但他脊背依旧笔直如松,眉眼矜傲未减,凤眸蒙翳、瞳赤浸血,骨血之傲未折。
这半人半鬼之态,皆是蛊毒反噬的锥心苦,纵敷脂粉,也遮不住眼角细纹,掩不了皮肉衰颓。
华凌风幼时丧母,近日痛失挚爱,如今连唯一的父亲也将留不住,人间至痛接踵而至,剜心剔骨,肝肠寸断。
华宸枯手轻颤抚其发顶,指尖微凉,声线沉润,“傻孩子,人世蜉蝣,尘缘俱寂,浮生不过一沤,爹亦同归。我如今大限将至,对我而言,不是尽头,是归处。凌风,你该替我高兴,我马上,就能去见你娘了。”话音落,眼底漫开几分忐忑,几分稚拙的惶惑,像迷途的稚子般喃喃低语,声线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只是我如今鬓华尽染,形骸枯槁,你娘见了,会不会嫌我丑,从而厌弃我?”
华宸虽然厌恶他自身的美艳,但同时也庆幸有了这副皮囊。
当年,顾瑶就是被他的美所吸引,与她相知相爱,还给他生了这么好的一对儿女。
所以,纵是行将就木,油尽灯枯,华宸也不肯在挚爱面前,失了半分体面。
华凌风喉间哽咽,千言万语堵在胸口,无言以对,唯有失声痛哭,泪如雨下,砸在榻边晕开点点湿痕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白清兰急促的哭喊,一声叠着一声,撕心裂肺。
“爹……爹!”
华宸闻声,浑身猛地一颤,眸底骤起惊惶,指尖都抖得厉害。
他急声推搡华凌风,偏又强撑着自持沉稳,脊背未塌,眉眼未乱,半点不见失度的狼狈,只喉间凝着执念的急切,字字攥着力道:“快,拦住你妹妹,别让她进来。莫要让她见我这副模样,会吓着她。”
华凌风心如明镜,父亲从不是怕吓着妹妹,只是不愿让自己在女儿心中,那抹风华绝代、睥睨天下的模样就此崩塌。
他这一生,活的是体面,是一身傲岸,至死不肯折半分腰骨。
华凌风快步推门而出,门外的白清兰一身青衣罗裙,风尘仆仆,鬓发凌乱地黏在颊边,脸上沾着尘灰,眼底爬满赤红的血丝,眼尾肿得老高。
她听闻父亲活不过今年,特意从鄞州快马加鞭赶来华州,一路疾驰跑死了十匹良驹,未及梳洗拭尘,便直奔龙凤楼,只求见父亲最后一面。
她抬脚要往里闯,华凌风伸手轻拦,声线涩哑,“清兰,爹歇下了,莫要惊扰了她。一路舟车劳顿累了吧,走,哥哥带你去厢房歇息。”
白清兰一把攥紧他的臂膀,指节泛白,力道大得似要捏碎骨头,浑身抖得不成样子,哽咽的话语字字泣血,“哥,让我进去,我只求看一眼,就一眼,我想看看爹是否安好……”
一路走来,亲人尽散,多少她所珍视的人在她眼前死去,她却束手无策。
如今连生身父亲也要离她而去,世间最后一点暖意仿佛被尽数抽走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血口,疼得几近崩溃,连呼吸都带着钝痛。
华凌风终究抵不过她眼底的决绝与悲恸,指尖松了力道。
白清兰一步撞进门,目光撞向榻边那抹红衣时,整个人僵立当场,魂魄似被生生抽走,连呼吸都忘了。
榻边那抹红衣,依旧灼眼烈烈,如火燃川,燃尽人间最后一抹风华,妖娆入骨,艳色未褪分毫。
只是红衣裹着迟暮老朽的身躯,皮肉松垮,皱纹纵横,枯槁得只剩一把嶙峋骨架。
华宸靠在榻上,面无悲喜,眸光淡如江海沉渊,凝着化不开的冷寂与倨傲。
见她进来,只冷冷吐出一句,语气疏离如覆薄冰,“看也看了,你走吧。”
华宸这一生指尖染血,从刀光剑影里走来,纵是垂危,也不肯在儿女面前露半分软弱。
唯有对至亲,他才肯藏起满身尖刺,留三分柔软。
白清兰立在原地静默良久,喉间的哽咽终于轰然破堤,滚烫的泪滚落脸颊,瞬间濡湿衣襟,哭得泪流满面,肝肠寸断,哭声里裹着无尽的心疼与惶恐。
华宸终究心软。
这是他思念了半辈子的女儿,前半生他亏欠她良多,纵是世人说他冷血无情,也抵不过骨肉至亲的半分温软,这是他一生里唯一肯卸下所有锋芒的时刻。
他的声音软了几分,眼底揉进无奈与疼惜,“爹这模样,鬓雪颜枯,形销骨立,怕吓着你。”
白清兰踉跄着扑到榻边,屈膝跪下,泣不成声,话语断断续续,却字字真切滚烫,震得人心尖发疼,“爹不老,也不丑。爹是这世间最顶天立地的男儿,风华绝代,冠绝世间,无人能及!”
华宸枯瘦的手再次抬起,颤巍巍抚上她的脸颊,指腹轻轻拭去她的泪痕,唇角牵起一抹温柔的笑。
眼底的死寂里,终于漾开一点细碎的光,像暗夜里的星子,微弱,却暖得入心。
“傻丫头,都这时候了,还拿话哄爹。”华宸轻笑,眼角眉梢的褶皱堆起,“你嘴这般甜,你娘若是能听见,怕是要吃醋了。”
白清兰恍若未闻,死死攥住他枯瘦冰凉的手捂在掌心,眼底燃着最后一丝希冀,近乎哀求的哽咽,“爹,告诉我,到底要怎么做,才能救你?”
华宸看着她眼底的执念,轻轻摇头,眸底覆上一层释然的倦意,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为父累了,倦了这世间的尘嚣纷扰,厌了这江湖的血雨腥风,只想卸了这一身枷锁,去寻你母亲。爹走之后,这世上,你与你哥哥便是彼此最亲的人,再也无人可依。清兰,去把你哥哥叫进来。”
白清兰转身将华凌风唤入,兄妹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榻前。
华宸的目光落在华凌风身上,黯淡的凤眸里凝着万分认真与恳切。
他这一生行事从无解释,纵是背负万恶之名,指尖染尽鲜血,也从不屑向人辩白半句,今日却唯独为这桩事求一份心安与无愧,“凌风,爹这一生行事从无辩解,可今日,爹只想跟你说一句,苏江酒,真不是爹杀的。你信爹吗?”
华凌风屈膝跪在他面前,泪水砸落衣襟晕开大片湿痕,哭声里裹着无比坚定的铿锵,字字千钧,“我信您,儿知道江酒不是您杀的,所以,从未怪过您半分。”
华宸闻言,心头千斤巨石终于落地,只觉满心熨帖,如释重负,唇角的笑意温柔缱绻,眼底的光也亮了几分,轻声道:“凌风,谢谢你肯信爹。”
一声轻叹,吹散心底最后一点执念,叹声里是半生杀伐的疲惫,是一世情深的眷恋,更是此生落幕的豁达。
他抬眸望着一双儿女,眼底盛满不舍,轻声问,“清兰,凌风,陪爹去一趟你们娘的坟前,好不好?”
二人含泪点头。
华宸撑着榻沿缓缓起身,脊背依旧挺直如松,不见半分佝偻。
华凌风忙取来白色斗篷替他披上,他抬手拢了拢衣襟,指尖微凉,而后俯身稳稳将白清兰打横抱起,纵然气力衰微,在女儿面前也半分衰弱都不肯显露。
足尖轻点,华宸施展轻功,红衣翩跹,衣袂猎猎如风,往华山而去。
华凌风紧随其后,衣袂翻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