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暑烈,残阳西斜。
山下大江汤汤,浊浪翻涌,拍岸的轰鸣震彻天地。
华山脚下,一隅清寂之地,青石小道光洁温润,不染尘俗。
路的尽头,一方青石碑静静立着,碑身洁净无垢,字迹清晰,只刻着五个字——爱妻顾瑶之墓。
风过林梢,竹叶簌簌作响,声声清寂。
华宸红衣覆着白袍,席地坐在碑前,姿态依旧矜贵凛然。
华凌风和白清兰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下,肩头相抵。
华宸伸出手,那只曾染尽鲜血、执掌生杀的手,昔年白皙如玉,如今枯瘦嶙峋,青筋凸起如虬龙。
指尖轻轻抚上石碑的纹路,一点点摩挲着“顾瑶之墓”五个字,动作轻柔得似怕惊扰了沉睡的爱人,缱绻入骨,温柔到了极致。
眼底的温柔浓得快要溢出来,心口却疼得触目伤怀,一寸寸,剜心刻骨。
华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,声音轻柔如耳畔低语,字字情长,褪去了所有的杀伐与桀骜,只剩对爱人的缱绻与思念,“阿瑶,我带着凌风和清兰来看你了。半生江湖,一身风雨,满身血痕,如今,我来赴你之约,从此岁岁年年,再不分离。”
话音未落,喉间腥甜翻涌,他俯身剧烈咳嗽,一声接一声,每咳一次,唇角便溢出一缕黑红的血,顺着下颌滴落,染红了红衣,也染红了冰冷的石碑。
那血,红得烈,红得艳,像他一袭不败的红衣,玉焚骨立,不染尘埃。
双生蛊的毒在五脏六腑里肆意蔓延,疼得他浑身麻木,四肢冰凉,指尖都没了知觉。
可他牙关紧咬,脊背依旧挺直,半分不曾蜷缩,半分不曾示弱。
他心里清楚,大限已至,也好。生于天地间,轰轰烈烈活过,爱过恨过,疯过笑过,此生足矣。
他终于可以去陪阿瑶了,这一去,生生世世,碧落黄泉,再不分离。
白清兰忙取锦帕替他拭去嘴角血渍,锦帕上的血痕红得刺目惊心,烙进眼底,永世难忘。
华宸缓过气,轻轻一叹,眼底覆着一层薄雾般的遗憾,“朱颜辞镜,华岁辞身,流年不驻,霜雪覆尘。”他望着儿女,神色郑重,字字掷地有声,“凌风,清兰,你们能不能当着你们娘的面,答应爹最后一件事?”
华凌风泪水滚落,哽咽却坚定,“爹,您说,我们都答应您。”
华宸喉间微哽,望着相依的儿女,将心底翻涌的不舍尽数压下,缓缓开口,“往后无论世路艰险,世事翻覆,你们永远是血脉相连的兄妹,绝不可反目成仇,要相濡以沫,彼此相护,执手同心,共御风霜。浮世万千皆是泡影,比起荣枯得失,你们这一生,最该求的,是心无挂碍,身无颠沛,岁岁安澜,长乐未央。纵历风雨,也一定要守心自持。”
白清兰埋在他肩头抽泣,泪水打湿红衣,哽咽应道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华凌风红着眼眶,“儿子答应您。”
华宸的笑意终于真切起来,眉眼舒展如云开月明,那笑里有欣慰,有释然,有父亲的温柔,更有坦荡的安宁。
他抬手抚上两人的发顶,指尖的温度渐渐微凉,掌心的暖意一点点消散在风里。
一声轻叹,道尽半生风霜,“韶光谢尽,玄鬓成霜,一转眼,你们都长这么大了,爹,也真的老了。”
手缓缓收回,笑意敛去,眼底只剩坦然的伤感,那伤感里有对儿女的不舍,有对爱人的思念,更有赴死的从容,他轻声道:“也是时候了,爹该去陪你们的娘了。此生圆满,无憾无悔。”
他撑着地面缓缓起身,红衣烈烈。
华宸一步一步走向墓碑,步履坚定,不见半分迟疑与留恋。
华凌风和白清兰慌忙起身,只见他指尖在碑上的“瑶”字轻轻一推,一声轻响,石碑后的地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,幽深的密道,通往他此生唯一的归宿,通往他心心念念的爱人身边。
兄妹二人心头骤起恐慌,寸心如割,哭的泣不成声。
可华宸,没有回头。
一步,一步,踏入密道,步伐坚定。
下密道时,肩头的白袍飘然滑落,沾了些许尘土落在青石路上。
他只剩一袭红衣,背影清瘦挺拔,在残阳的霞光里被染得赤红如焰。
那抹红,艳得决绝,艳得悲凉,深深映在白清兰和华凌风的眸子里。
柔与刚相融,烈与情相缠,便是华宸此生的模样。
他本就是世间一缕孤魂,凡尘从不是归途,他要去寻顾瑶,寻那一世的温柔,寻那场未完的梦,哪怕是镜花水月,也愿一梦不醒,岁岁相守,朝朝相伴。
红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密道深处,石碑后的石门缓缓闭合,严丝合缝,仿佛从未开过。
尘归尘,土归土,斯人落幕,余念长存。
华凌风和白清兰跪在地上,对着密道的方向重重叩首,三拜九叩,拜别父亲。
白清兰哭到极致,眼底骤然涌出两行滚烫的血泪,顺着脸颊滑落染红衣襟,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,黑暗席卷而来,一阵眩晕,她直挺挺倒了下去。
华凌风眼疾手快,慌忙将她接住,眼底的悲戚里添了一层绝望。
世间纵有万般风云,千般传奇,到头来终究抵不过韶光易逝,鬓发成霜。
再惊才绝艳的容颜,再绝世的风姿,终将化作一抔黄土,消散于人间。
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坚守,世间的赤诚深情,一生惊世传奇,皆如山河不朽,日月昭昭,千世万代,熠熠不灭。
千载山河依旧,清风明月长留。自此人间再无华宸,唯有他那传奇的一生,刻入青山史册,被世人岁岁念起,岁岁敬仰。
恨者长恨,敬者长敬,千古不灭,万世流芳。
自呼延绍殒命,江秋羽与步闽率军踏入匈奴地界,竟如闲庭信步,所过诸城皆是空城。
匈奴百姓早闻呼延绍死讯,唯恐兴朝大军屠城泄愤,纷纷弃城避祸,只留下断壁残垣。
大军直抵桓州后,江秋羽与步闽未作片刻停留,便朝着匈奴皇宫疾驰而去。
为他们引路的,正是匈奴宗室魏哲。
魏哲引二人入宫,大殿之上,虞琼身着绣金凤袍,头戴累丝衔珠凤钗,一身雍容华贵,端坐在凤椅之上。
虽顶着太皇太后的尊荣,她见二人踏入殿中,却即刻起身,脸上堆起亲和笑意,对着江秋羽、步闽微微欠身,声音温婉却藏着算计,“两位将军远道而来,解我匈奴倒悬之危,哀家感激不尽。匈奴与兴朝虽隔千里,却通商互市多年,早闻兴朝乃泱泱大国,仁义布于四海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江秋羽与步闽心中了然,这些不过是场面上的奉承之语。
步闽虽依礼回了一礼,姿态却依旧是上位者的倨傲,率先开口,语气不容置喙,“太皇太后客气。此战并非私恩,乃是我朝陛下与太后念及两国邦交,不忍生灵涂炭,才令我二人率军驰援。然援救归援救,我朝太后有旨,匈奴需即刻对兴朝称臣纳贡,且三日内,必须遣一位皇家血脉前往兴朝为质,以表臣服之诚。若逾期不从,兴朝大军便无需再顾念情面,届时屠城之祸,恐非匈奴所能承受。兹事体大,还请太皇太后三思。告辞!”
话音落,步闽转身便走,江秋羽紧随其后。
二人离去后,魏哲忽然上前一步,对着虞琼深深一揖,“太皇太后,孙儿愿前往兴朝为质,以全匈奴安宁,还请您恩准。”
虞琼面露难色,心中虽万般不愿,却也清楚——匈奴皇室如今只剩魏哲这一根独苗,除此之外,再无他人可当此任。
无奈之下,她只得缓缓点头,“也罢,便准了你。”
魏哲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,又道:“太皇太后,孙儿愿往兴朝,但有一求,需派一位武功高强的将军护我周全,且这位将军的武功,至少需达九阶。”
虞琼沉吟片刻,道:“既如此,便从民间为你甄选合适之人吧。”
魏哲心中暗喜,正等着这句话——若是虞琼的亲信随行,反倒难以收买;而武林中人,只需许以重利,便能为己所用。
他再次行礼,“谢太皇太后成全。”
虞琼眸光骤然一沉,语气冷了几分,“来人,传哀家懿旨,令于玉即刻还俗,随皇孙同往兴朝,专司照料其饮食起居,不得有误。”
殿外小太监应声行礼,退了下去。魏哲亦再度叩谢,缓缓退出大殿。
魏哲走后,虞琼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。
她沉声道:“司马彦!”
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便从殿后闪出。
司马彦身着玄色劲装,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,撩袍单膝跪地,恭敬等候吩咐。
“从今日起,你暗中招兵买马,组建私军,务必在三年内强盛匈奴兵力。”虞琼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属下遵旨!”司马彦沉声应道。
看着司马彦退下的背影,虞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。
为了虞国与匈奴的邦交,她远嫁和亲,耗费了半生心血,如今终于借兴朝之力肃清了匈奴内部障碍,登上了实际掌权者的位置。
从今往后,匈奴大小事务,皆由她虞琼一言而决。
清晨,薄雾未散,寒江孤鹤,白玉石桥映落江心,被水中游鱼穿掠,漾开浅浅碎影。
暑气未升,江风携着微凉漫过江岸,寒江澄湛,孤鹤静立水畔,石桥的影沉在碧波里,随流波轻晃,粼粼微光铺了半江。
石桥上,白清兰一袭素衣倚栏而立,鬓发被晨风拂得微扬。
身侧的华凌风,白衣胜雪,一身孤傲清冷的气韵,与这寒江晨景相融相衬,俱是清寂。
白清兰睫羽轻颤,声线温软,凝眸望向身侧人,终是启唇相问,“哥哥日后,可有什么打算?”
华凌风垂眸望着江面漾开的碎影,声息淡淡,“我会云游四海,踏遍山河万里,直到寻到江酒的尸骨为止。”
白清兰眉心微蹙,眼底凝着几分不解,“你竟未曾将她厚葬?”
华凌风喉间滚出一声轻叹,唇角扯起一抹极淡的苦笑,眼底覆着化不开的沉郁,“那日我昏死过去,醒时已在兖州城内的客栈。待我赶回皇宫,只见尸骨成堆,我寻了三日三夜,终究没能寻到她的踪迹。可我心里笃定,她的尸骨定是被人妥帖收敛厚葬了,此生,我必能寻到她。”
白清兰听罢,眼底的忧绪缓缓散去,只浅浅弯了唇角,“好。”
一字落毕,江风骤起,拂动两人衣袂翻飞。
华凌风抬眸望向远方,眸光寥廓,声线里掺着几分斩钉截铁的决绝,“爹一走,这世间,便只剩你我二人算得上至亲。白清兰,我应了爹,此生不杀你,这华州之地,你尽可留居。可我心底的芥蒂,此生难释,终究是原谅不了你。往后再见,你我便形同陌路,不必相认。”
言罢,华凌风再不回头,白衣身影孑然转身,一步步踏过白玉石桥,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颀长,终是渐行渐远,融进江雾深处,消失不见。
白清兰立在原地,凝望着那道背影彻底消散,指尖攥紧身侧雕栏,指节泛白。
心底漫上一阵细密的酸涩,这半生,至亲离世者甚多,刻骨的离别磨尽心骨,她日日盼着留一份血脉亲情在侧,有一人相伴,不再孑然一身。
这份执念缠在心底,是她清冷眉眼后,藏着的最柔软真切的渴望,可偏偏,最后一位至亲也离她而去,连半点情分,也断得干干净净。
她生来便是亲缘淡薄的命格,纵有对骨肉温情的万般渴盼,终究抵不过天意弄人、人事磋磨。
世间缘法深浅,聚散离合,从不由人,步步身不由己,事事皆是命数。
她不是不懂,亦非不怨,只是这份求而不得的缘,磨得她慢慢认了命。
她素来偏爱独处,惯了孑然的清净,也守着骨子里的孤傲,不肯低头示弱,将一身棱角裹在素衣清颜里,活得清傲又孤绝。
渴望与认命相缠,孤傲与怅然相抵,成了心底解不开的结。
她盼暖,却守着寒;她念亲,却只剩孤身。
冥冥之中似有定数,万般际遇皆非人力可强求。
喉头翻涌的酸涩化作一滴清泪,悄无声息滚落,砸在冰凉石栏上,转瞬便干。
纵有不甘,纵有执念,到头来不过徒增怅惘。
泪落无声,心寂无言。
终究是认了这孤星命格,守着入骨的孤傲,安于独处,甘于清寂。
世间万般皆是命数,非人力可争,非心意可改,不过顺命而行,孤影自安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