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,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。
巷子两边是斑驳的土墙,墙角堆着些杂物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。
贶琴松了口气,觉得这里至少不会有那么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
她正想找个角落整理一下思绪,忽然听到有人在不远处说话。
“哟,这位小娘子,看着面生得很,是从城外乡下来的吧?”
贶琴吓了一跳,抬眼望去,只见一个乞丐靠在墙边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、打满补丁的短褂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却抹得油光水滑,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脂粉,把一双小眼睛衬得贼亮。
他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杖,说话时摇头晃脑,一副油嘴滑舌的模样。
贶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抱紧了怀里的包袱,警惕地看着他,“我…我路过。”
那乞丐嘿嘿一笑,站起身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动作倒是利索,“路过?小娘子一个人,怀里还揣着这么沉的东西,怕是有什么要紧事吧?不妨跟我说说,说不定我能帮上忙呢?”
他的目光在她的包袱上转了转,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。
贶琴心里一紧,更不敢多说,只是摇头,“没…没事。”
她想绕过他离开,那乞丐却侧身一步,拦住了她的去路,脸上堆着热情的笑,“小娘子别急着走啊。你看我虽是个乞丐,可在这桓州城里,消息却灵通得很。谁家发财了,谁家当官了,哪条街有军营,哪条巷有兵痞,哪家添了人丁,哪个大户人家衰败了,我都知道。你要是有什么难事,尽管跟我说,说不定我一个主意,就能帮你省下不少力气。”
他说话语速极快,脑子转得灵活,几句话就把自己的“本事”夸得天花乱坠。
贶琴本不想理会,可听到“军营”二字,脚步还是顿了顿。她犹豫了一下,低着头,小声道:“我…我想找人。”
“找人?”乞丐眼睛一亮,凑近了些,“找什么人?亲戚朋友?还是…?”
贶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往后又退了退,靠在了冰冷的墙上,声音更低了,“我…我想招一些人,帮我做事。”
“原来是招家丁啊?”乞丐笑着夸赞道:“想不到小娘子竟还出生大户人家呢?”
贶琴否决道:“不是,是想招兵买马。”
贶琴语毕,心里已经做好了被乞丐嘲笑的准备。
可乞丐不仅没嘲笑,反而还脱口而出道了句,“招兵买马?”,随即又故作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番,“哎呀,看不出来,小娘子还是个有大志向的人!”
贶琴被他说中了心事,脸“唰”地一下红了,更觉得窘迫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我只是答应了好友,替他招兵买马。”
乞丐心里已经有了数,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,“看来,小娘子的朋友不是池中之物啊。不过嘛,招兵买马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,得有钱,有人脉,还得有门路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有意无意地瞟向她怀里的包袱。
贶琴下意识地把包袱抱得更紧了。
她知道自己没什么人脉,也没什么门路,唯一有的,就是这包袱里的钱。
她把钱看得极重,这是她全部的希望,不能轻易给人,咬了咬唇,没有说话。
乞丐见她这副模样,心里暗暗好笑,一个女子,竟还想学那些大人物招兵买马,面前这人,定是疯子。
乞丐瞥了一眼贶琴的包袱,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,人傻钱多的疯子。
乞丐猜测,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庶女被折磨疯了,才揣着一袋钱来这箱子里发疯。
乞丐却继续说道:“小娘子,你一个女子,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容易。这些粗活累活,交给我们男人来做就好。你要是信得过我,把钱交给我,我去帮你张罗。我认识不少兄弟,都是些有力气、肯拼命的,只要给点银子,保证替你招得妥妥当当。”
贶琴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。
她有些心动,又有些怀疑,犹豫了很久,终究还是走了过去,小声问道:“你…真的能帮我?”
乞丐睁开眼,立刻又换上那副热情的笑脸,“那是自然!我虽然是个乞丐,可说话算话!你要是不信,我可以对天发誓!”
他说着,还真的举起了右手,装模作样地要发誓。
贶琴连忙拦住他,“不用…不用发誓。”
她咬了咬牙,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,她伸手从包袱里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。
乞丐的眼睛瞬间亮了,呼吸都重了几分,但他很快又掩饰过去,故作镇定地说,“哎呀,小娘子果然是个爽快人!有了这一千两,事情就好办多了!你放心,我一定帮你把人招好,绝不让你吃亏!”
贶琴看着这一千两,心里一阵抽痛,一千两对现在的她虽然不多,但也是一笔不少的钱,也是她唯一的勇气。
她抬头,认真地看着乞丐,“你…你一定要帮我办好,若能办好,我还有酬谢。”
乞丐拍着胸脯保证,“那是当然!你就等着好消息吧!不出几日,我一定给你带来一群精壮的汉子!”
贶琴这才把银票递了过去,手却还紧紧抓着不放,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期盼。
乞丐见状,心里暗骂一声“傻丫头”,脸上却笑得更加真诚,“小娘子,你就放宽心吧。我现在就去替你张罗。”
他一把接过银票,动作快得几乎不给她反悔的机会,然后冲她拱了拱手,“你先回去等消息,到时候我自会去找你。”
贶琴看着他,点了点头,声音轻得像蚊子,“好……那我等你。”
乞丐拿着银票,转身就想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,“小娘子,你可真是个好人,将来一定有大福气。”
说完,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小巷,脚步轻快得仿佛捡到了天大的便宜。
贶琴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心里空落落的,却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准备离开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巷口传来那乞丐压低了的、带着嘲讽的声音,“呸,这傻丫头,真好骗!长得跟头肥猪似的,还想学那些将军王侯将相招兵买马,真是笑死个人!这一千两,够爷爷我快活好一阵子了!”
那声音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贶琴的心里。
她的脚步猛地一顿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被骗了。
她居然真的被骗了。
那一千两,是她鼓起了所有勇气才拿出来的希望,就这样轻易地被人骗走了。
贶琴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,耳边嗡嗡作响,乞丐的嘲讽声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荡,“真好骗……长得跟头肥猪似的……还想学那些将军王侯将相……”
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又迅速变得惨白。
巨大的羞耻和愤怒涌上心头,让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。
她想冲出去,追上那个乞丐,把钱要回来。
她的脚已经抬起,却又在半空中僵住了。
想象终究是锦绣堆成的泡影,现实偏生是硌得人骨头疼的粗砺顽石。
她心里装着翻江倒海的野心,骨子里却还是那个怯懦、无能、刻进骨髓里自卑的贶琴。
她想到自己刚才那副懦弱、笨拙的样子,想到自己连一句强硬的话都不敢说,想到乞丐那轻蔑的眼神和刻薄的话语,她的勇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,瞬间瘪了下去。
她不敢。
她自卑,她懦弱,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,连保护自己的钱都做不到,又凭什么去和别人争执?又凭什么去招兵买马?
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她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。
她死死咬着嘴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才慢慢松开。
她知道,这一次,她只能吃这个哑巴亏。
可心里的气,却像一团火,越烧越旺。
她恨那乞丐的狡诈卑劣,恨他轻飘飘几句话就骗走了她一千两,恨他拿了她的钱,还转头把她踩进泥里嘲讽。
可这份恨,终究抵不过对自己的怨。
怨自己没本事,连最基本的识人辨心都做不到;怨自己太懦弱,明明听见了那番污辱的话,明明知道钱被诓走,却连追上去质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。
她怕,怕追上去之后,那乞丐撒泼耍横,引来旁人围观,怕自己再被人指指点点,说她不自量力,说她痴心妄想;怕自己连争辩的话都说不利索,最后落得个更难堪的下场。
她的手脚都在发抖,不是气的,是怂的。
是那种满腔热血被现实浇灭,满心壮志被自己的无能碾碎的绝望,是明知自己被欺辱,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憋屈。
他总以为有了钱,她就有了底气,可现在,她发现自己蠢的无药可救,自卑刻入骨髓,怎么能是用钱遮掩的?
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小巷的尽头消失,巷子彻底暗了下来。
贶琴靠着冰冷的土墙,缓缓滑坐在地上,双手抱着膝盖,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,任由眼泪无声地浸透衣袖,洇湿身下冰冷的泥土。
而贶琴所经历的这一切,都被不远处另一个角落里的人,看得一清二楚。
那人同样穿着邋里邋遢的破衣烂衫,头发纠结成一团,脸上满是污垢,看不清容貌。
他靠在阴影里,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。
可他的眼神,却与一般的乞丐截然不同。
那是一双异常平静的眼睛,深邃得像一口古井,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光,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他看着贶琴被骗,看着她犹豫,看着她把钱交出去,又看着她听到嘲讽后那一瞬间的苍白和绝望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皱了皱眉,手指在粗糙的地面上轻轻敲了敲,若有所思。
她的野心还在心底烧着,只是火苗被现实浇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,她的自卑与懦弱,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,让她连伸手去护住那点火星的力气,都快要没有了。
她知道,这哑巴亏,她只能咽下去。
这桓州城的巷陌里,她的这场翻身梦,才刚开头,就摔得粉身碎骨。
而前路漫漫,她连重新捡起勇气的法子,都寻不到半分。
夜色,渐渐笼罩了桓州城。
夜晚,贶琴躺在冰冷的床榻上,身上盖着一床厚实的锦被,她手上拿着一把打磨锋利的小刀,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又划,伤可见骨,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腕流出。
这把小刀是贶琴回家后在房中随意寻到的一把。
贶琴自残已不是一次两次了,窦娘不许她生气,不许她发泄,窦娘希望她每天都是笑意盈盈,所以,她每每受了委屈,就会用刀割自己,用疼痛来遮掩心底的委屈。
没刀划破自己的胳膊时,她感觉不到痛,她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木偶,一刀一刀划着,发泄着心里最深处的恨。
她说不清自己恨谁,只知道心里深处的恨是无穷无尽的,好像一辈子都发写不完。
贶琴在胳膊上割了数刀后,心里才慢慢平静下来。她立马起身,在柜子里翻出粗布,强忍疼痛将手上的血一寸寸擦的干干净净,然后用纱布给她裹好后,又将血布和纱布收拾妥当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贶琴再次翻身上榻躺好,身上盖着一床浆洗得发硬的厚被褥,被边角磨得起了毛,堪堪遮得住周身的寒凉。
忽而,她胸腔里翻涌着一阵锐痛,喉间腥甜上涌,跟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猛咳,咳得脊背弓起,十指死死攥着榻沿的粗布褥单,指节泛白。
一口殷红的鲜血,就这般猝不及防地从唇角咳出,溅在素白的衣襟上,刺目得很。
这一幕,恰好撞进刚推门进来的窦娘眼里。
窦娘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米汤,见此情景,瓷碗“哐当”一声磕在门槛上,半碗米汤泼洒在地,她整个人都慌了神,心尖乱颤,脚下踉跄着扑到床榻前,声音发颤,急声追问,“贶琴,你怎么了这是?好好的怎就咳出血来?”
贶琴抬手,用袖口胡乱抹了抹唇角的血迹,指尖沾着温热的红,她却扯出一抹牵强的笑,声气微弱,“娘,我没事。不过是呛着了,咳几声就好。”
她哪里是没事。
只是这么些年,刻进骨髓的本能罢了。
从前但凡她染了病痛,只要到了请大夫、抓药材要出钱的关头,窦娘总要对着她破口咒骂,骂她是讨债的灾星,是克母的祸胎,骂她平白无故耗光家里的银钱,是来索她性命的。
窦娘这人,最是爱秋后算账,但凡家里有半点糟心事,但凡花了一文半毫的冤枉钱,总能把陈年旧事翻出来,一桩桩一件件,尽数算在贶琴头上,字字句句,都要剜掉她一层皮才肯罢休。
所以,纵是浑身疼得钻心,纵是咳血咳得五脏俱裂,贶琴也只敢说自己没事。
小病,她便硬扛着捱过去,生生熬到自愈;若是熬不过的大病,她宁可闭眼等死,也不愿张口求一句医治,更不愿听那番字字诛心的咒骂,更怕她这一场病,成了母亲往后日日翻旧账的把柄。
只是心底深处,对窦娘,她终究是揣着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又爱又恨的矛盾。
爱她是这世上唯一的血亲,爱她哪怕日日咒骂,也从未真的弃她而去,哪怕日子再清贫,也会给她留一口热饭,添一件粗衣;恨她的刻薄,恨她的口不择言,恨她永远把那些最难听的话,尽数砸在自己身上,恨她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委屈,只看得见那些花出去的银钱。
这份爱与恨缠在一处,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,勒得她心口发紧,疼得喘不过气。
窦娘哪里肯信,她看着女儿唇角未干的血渍,眼底的慌乱裹着焦灼,瞬间起身就要往外走,脚步都急得发飘,“贶琴,你好生躺着!我这就去给你找大夫,这病耽搁不得!”
贶琴心头一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,猛地探手,十指死死揪住窦娘的衣襟,力道大得指尖泛青,字字都是带着哀求的恳念,“娘,别去。求你了,别给我找大夫。我的病真的不要紧,熬熬就过去了。”
这话落进窦娘耳里,心底那点担忧,瞬间被积攒的火气与对银钱的愁闷揉成了滔天怒意。
她本就又怕女儿的病拖重,又怕求医问药要花大把的银子,两头焦灼,此刻被贶琴拦着,所有的情绪尽数爆发,对着贶琴便是一通疾声厉吼,字字戳心,句句寒凉,“什么不要紧?贶琴,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硬气?装你不怕死吗?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?你心里比谁都惜命,偏生犟着不肯看大夫!你以为我不知道?你就是想着拖,拖到病入膏肓,让我愧疚,让我不得不砸锅卖铁给你治,花更多的钱,你好落个两全其美是不是?你这孩子,心思怎么就这么沉,心机怎么就这么深?半点聪明才智,全用在算计你亲娘身上,心肠怎么就这般歹毒!你爹说的半点没错,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!从小到大,你哪一次生病不是耗光家里的积蓄?哪一次做错了事不是我替你擦屁股?如今又来这一出,你是打定主意要把我这点家底耗空才甘心!”
怒骂的话音落尽,窦娘胸口的火气才慢慢泄了,她一把扯开贶琴的手,力道重得让贶琴的手腕撞在床沿,疼得她指尖蜷缩,却一声不吭。
窦娘看也不看她眼底的涩意,转身便决绝离去,只留贶琴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榻上,温热的泪水终于绷不住,顺着眼角滑落,淌过鬓角,浸进枕芯的粗麻里,冰凉刺骨。
她望着斑驳的屋梁,唇齿轻颤,似是喃喃自语,又似是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绝望倾诉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就不该活在这世上的,我本就该去死的……”
语毕,她缓缓闭上眼,睫毛上凝着的泪珠滚落,砸在衣襟的血渍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心底的恨,翻江倒海,她恨自己的无能,恨自己的无所作为,恨自己连生一场病都要这般狼狈,连反抗一句的勇气都没有,连护着自己的底气都全无。
这份恨,不是恨旁人,全是恨自己,恨自己活成了如今这副懦弱卑微、任人磋磨的模样。
不消片刻,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响,窦娘果然领着大夫急急忙忙进了屋。
这位大夫,是隔壁巷的张大夫,与窦娘家做了十几年的邻居,最是体恤她家的清贫。
他年过半百,鬓角染霜,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浆洗得板正,袖口磨出了细毛边,腰间系着半旧的藏青布绦,手里提着一个磨得发亮的旧木药箱,箱角磕出了几道浅痕,面上带着几分温和的慈色,眉眼间尽是医者的沉稳。
他素知窦娘母女日子拮据,平日里邻里有个头疼脑热,能帮衬便帮衬,从不多收分文。
此时贶琴已然撑着身子坐起,胡乱拢好了衣襟,静静坐在榻边,脊背微微佝偻着,眉眼垂着,眼底带着刻进骨子里的自卑怯懦,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。
张大夫也不多话,快步上前,抬手搭在她的腕间,指尖搭脉,凝神静诊片刻,眉头微蹙,沉声开口,语气沉稳,“姑娘,你除了咳血,身上还有别的不适?”
贶琴指尖攥着衣角,布料被揉得发皱,她不敢抬眼迎上大夫的目光,只垂着头,声音细弱,却字字如实应答,“我身上总觉得忽冷忽热,冷时裹着厚被也瑟瑟发抖,热时又烧得心口发慌,昏沉得厉害,这症状,已经缠了好几日了。”
张大夫闻言,又抬手轻轻拨开她的鬓发,看了看她的面色,又见她伸舌轻诊舌苔,沉吟片刻,才转头对一旁焦灼不已的窦娘缓声说道:“窦嫂子,令爱的病症,是瘴疟重症,也就是坊间说的打摆子。万幸现下刚起病,症候尚浅,及时医治,还能彻底根治,可若是再拖下去,疟毒入血,轻则呕血昏迷,重则伤了肺腑脾元,那可就是真的要命了。”
窦娘的脸瞬间煞白,心都提到了嗓子眼,急得声音发颤,忙不迭追问,“张大夫,那这病要怎么治?无论如何,你都要救救她!”
张大夫神色平静,抬手安抚道:“窦嫂子莫急,疟疾不是不治之症,只是要对症用药。我这就给你开两幅方子,你先拿着药方去抓药,让姑娘喝几日,若是见效,便接着服下去,直到痊愈为止;若是药效甚微,你再寻我,我再为姑娘另开方子,加重药剂便是。”
窦娘连连颔首,眼里总算有了几分光亮,“好,好,那就辛苦张大夫了!”
张大夫走到桌边,借着油灯昏黄的光,执起一支狼毫毛笔,笔尖蘸了墨汁,挥毫落笔,墨迹浓淡相宜。
不过片刻,两张泛黄的麻纸药方便已写就,他将药方递到窦娘手里,又温声提点,“这两幅方子,各有讲究。第一副,皆是寻常药材,价钱便宜,能解燃眉之急,缓解你女儿忽冷忽热的症候,只是治标不治本,怕是要反复缠绵;第二副,药材皆是名贵的对症之药,能清疟毒、补气血、固根本,能直接断了这疟病的根,只是药材金贵,抓药要花不少银子。窦嫂子,选哪一副,你自己斟酌便是。”
这话落罢,张大夫便提着药箱起身,窦娘连忙取了几文碎银递过去,张大夫收下后,便缓步离去。
屋中只剩母女二人,窦娘捏着两张轻飘飘的药方,指尖却重如千斤。
她沉默片刻,看了一眼榻边垂着头的贶琴,竟是想都没想,抬手便将那副便宜的药方揉成一团,随手扔在了地上,纸团滚到墙角,沾了一层浮尘。
而后她将那副名贵的药方紧紧攥在手心,走到贶琴面前,语气里竟难得有了几分温软的安慰,眼底裹着疼惜,字字真切,“琴儿,别怕。这副药,娘给你抓。不管要花多少银子,娘都有办法,总能凑齐的。只要你的病能好,能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这是贶琴从窦娘嘴里能听到的鲜少的温言,贶琴心口猛地一颤,酸涩翻涌,那份对母亲的孺慕与依赖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怨怼,可这份暖意,不过转瞬即逝。
她知道,母亲的温柔从来都是昙花一现,紧随其后的,必然是翻江倒海的数落与秋后算账的刻薄。
果然,窦娘的话锋陡然一转,方才的温软尽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的怨怼与诉苦,字字句句,都像针一样扎进贶琴的心里,语气里裹着半生的委屈与愤懑,“你爹虽是个读书人,能写几笔字挣些束脩,可他这辈子,眼里从来就没有我和你母女二人。他骨子里重男轻女,见你生下来是个丫头片子,便日日冷脸,半点疼惜都没有,何曾管过我们娘俩的死活?你呢?你也半点都不争气!从小到大,不是伤风就是染病,不是咳就是喘,日日都要操心你的身子,你说你,是不是上天派来害我的灾星?你当我们家是什么富贵人家?有金山银山供着你养病抓药?从前让你寻个人家嫁了,安稳度日,你偏生犟着不肯,宁肯守着这穷家,日日添堵,你是要把我折磨死,才肯罢休是不是?我这辈子,就栽在你身上了,日日为你操劳,日日为你发愁,到头来,还落不下一句好!”
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起伏,声音也拔高了几分,唾沫星子飞溅,字字都带着怨毒,“你若是别人家的孩子,我何苦这般劳心费力?我管都懒得管!你若是投生在别家,这般犟性子、这般爱生病的模样,哪个正经人家能容得下你?你幸好是生在我膝下,我纵是怨,纵是气,也舍不得让你冻着饿着,才没让你这性子,在旁人手里饿死!你看看隔壁的林思思,人家十四岁便跟着她爹学做买卖,如今不过数年,已是攒下了万贯家财,能替家里撑起一片天。你再看看你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,经商不会,持家不行,半点忙都帮不上,只会在家养病添乱,让我日日为你愁眉不展!”
贶琴垂着头,指尖抠着榻沿的木纹,抠得指尖生疼,指腹磨出了细红的印痕,她终于忍不住,声音细弱,却字字清晰,轻轻回了一句,“林姐姐能去经商,是因为她爹本就是行商之人,能为她铺路,能托举她一程。我没有这样的爹,也没有这样的门路。我若是有半点靠山,何至于活成如今这副模样?”
一句话,竟让窦娘瞬间哑口无言。
所有的辩解都堵在喉咙里,方才的怨怼,尽数化作羞恼与怒火,怒从心起,火气直冲头顶,她指着贶琴的鼻子,厉声怒吼,声音震得屋梁都似在颤,那番话,更是诛心刺骨,把贶琴的最后一点自尊都碾得粉碎,“你的意思是,我还错了?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倒养出了一身的埋怨!你只知道跟旁人比那光鲜的,怎就不看看那些比你更苦的人?你看看隔壁的秦大娘,当年被她爹一纸契书卖给了邻村的樊偌,日日被磋磨打骂,这一打就是三十年,耳朵被扇得聩了半只,半边脸常年肿着,到如今都消不了淤痕,连神智都被打得失了清明,疯疯癫癫的。她家比我们更穷,病了痛了,连一文钱的大夫都请不起,只能硬扛着。你怎么不跟她比比?你这身子,你这日子,难道还不够好?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,就是烂泥扶不上墙!”
窦娘的怒吼,字字诛心,像重锤一样砸在贶琴的心上。
贶琴抿着唇,死死咬着牙关,唇瓣被咬得发白,渗出血丝,半点话都没有再反驳。
心底的寒凉,比身上的疟寒更甚,那点想死的念头,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,浓得化不开,沉甸甸地压在心头,让她连呼吸都觉得疼。
可她不敢反抗,不敢顶嘴,骨子里的懦弱与自卑,让她连抬头看一眼窦娘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任由那些话,在心底割出一道又一道的伤口,鲜血淋漓。
她恨母亲的刻薄,恨母亲的不理解,恨母亲永远看不到她的难处。
可这份恨,终究抵不过对自己的滔天怨怼。
她最恨的,从来都是自己。
恨自己的无能为力,恨自己的无所作为,恨自己空有一腔不甘平庸的执念,却活成了这般任人拿捏、连生一场病都要忍气吞声的模样。
窦娘就这般对着贶琴嘶吼,从过往的委屈,到如今的愤懑,再到对女儿的恨铁不成钢,字字句句,都倾尽了心头的火气,翻来覆去的秋后算账,把母女二人之间那点仅存的温情,都烧得干干净净。
到最后,她吼得嗓子发哑,胸口发闷,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,连再骂一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她看着榻边垂着头、一动不动的贶琴,眼底的怒火慢慢熄了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无奈。
终究是生养一场的女儿,纵是怨,纵是气,也狠不下心来真的不管不顾。
最后,窦娘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,那声叹息,又沉又重,砸在地上都能听见回响,裹着半生的心酸与无奈。
她不再看贶琴一眼,转身踉跄着走出屋门,脚步虚浮,背影萧索,只留贶琴一人坐在冰冷的榻边,在昏黄的油灯下,被无边的夜色与寒凉彻底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