禾黍(2 / 2)

琉璃刚要转身出门,想去调走守在皇宫里的一万大军,再从后门撤离时,却见古芷兰四人已然堵在了殿门之外,目光沉沉地望着他们。

康肈率先上前一步,好奇地打量着二人,开口问道:“你们是谁?莫不是也是守护这座宫殿的侍卫不成?”

仝江倚在门框上,双臂抱胸,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,目光在邵怀澈怀中的稚子身上打转。

那孩子身着龙袍,眉眼间带着几分皇家贵气,虽满脸惶恐,却难掩身份不凡。

“我倒听说,兴朝皇帝携太后来此北迁。”他语气轻佻,“这孩子身披龙袍,瞧着不过三岁光景,莫不是兴朝的小皇帝容错?”

琉璃心头一沉,她早已看出这群人中有顶尖高手,绝非自己与邵怀澈所能抗衡。

可容错是兴朝最后的血脉,她既身为兴朝节度使,护主本就是天职,更不忍这稚子死于非命。

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,抬眸直视着众人,声音尽量平稳,“这是我儿子,并非什么兴元帝。阁下若是想要宫中财物,尽管拿去,只求你们能放我们母子一条生路。”

康兮言轻笑一声,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能在宫变之际出现在这大殿,还护着个穿龙袍的孩子,你们若不是兴朝官员,倒真是奇了。想活命也不难,你去兴朝给在兴朝为质的匈奴皇孙殿下带句话,就说匈奴太皇太后命我在此恭候他大驾。记住,我叫阿言。”

琉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,保住容错的性命,其余皆可暂且退让。

她咬牙点头,“好,这话我必定原封不动带给匈奴皇孙殿下。”

古芷兰上前一步,语气冰冷,字字清晰,“第一,把这孩子留下来做人质。我只给你一个月期限,一个月内若皇孙殿下不到,这孩子便活不成。第二,宫内的一万大军,你们一个都不许带走,尽数坑杀。”

琉璃闻言,心瞬间沉到了谷底,她抬眸直视古芷兰,神色坚定,“第二个条件我可以答应你,但第一个不行。”

古芷兰淡淡勾唇,“我知你爱子心切,便给你一条退路。让你身边这人留下来照顾孩子,一个月内皇孙殿下若不至,他与这孩子,一同赴死。”

邵怀澈怀中的容错吓得瑟缩了一下,邵怀澈怒火攻心,刚要开口质问“凭什么”,脑海中骤然闪过步闽与张直被飞剑穿身、死状凄惨的画面,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,周身的气焰瞬间蔫了下去,只剩眼底的不甘与隐忍。

琉璃亦是满心愤懑,胸口剧烈起伏,却深知对方的手段狠辣,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康兮言见状,语气添了几分催促,“快去吧,你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琉璃深吸一口气,转头看向邵怀澈,声音带着几分哀求与决绝,“邵怀澈,我求你,务必照顾好他。他若是有半点闪失,你我都将成为兴朝的千古罪人。”

邵怀澈沉默着点头,没有言语,只是抱紧了怀中的孩子。

琉璃再无牵挂,转身快步离去,背影决绝又孤勇。

是夜,月明星稀,清冷的月光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,却驱不散宫院内的血腥与死寂。

本该肃穆的宫院之中,此刻却摆满了酒宴,桌案连绵不绝,整个皇宫都有桌案,每一张桌上都陈列着好酒好肉、珍馐美馔。

大殿中央,烛火跳跃,映得殿内人影斑驳。

邵怀澈、仝江与康肈并肩站在殿门口,目光望着院中那些正在狼吞虎咽的士兵。

邵怀澈眼底闪过一丝不忍,低声问道:“非要这般赶尽杀绝吗?”

仝江没有看他,目光落在院中喧闹的人群上,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,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殿门的雕花扶手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,“小子,他们不死,死的就是你和这宫里的小鬼。”

语气里没了往日的嬉皮,只剩一种历经杀伐的通透与狠绝,眉梢微挑间,那份痞气混着决绝,反倒更显凌厉。

邵怀澈并非心善之辈,只是一万大军尽数覆灭,终究觉得可惜。

可转念一想,若不如此,自己与容错绝无活命可能,他轻叹一口气,眼底的不忍褪去,只剩权衡后的妥协,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
他苦着脸,转身走出大殿,站在台阶之上,对着院中嘶吼道:“传我的令!诸位将士,吃完这一餐,便各自离开皇宫,就地解散,回乡与家人团聚去吧!”

此话一出,院中瞬间安静了片刻,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。

士兵们面面相觑,随即纷纷议论开来,“就地解散?那我岂不是能立刻回家抱娃了!”

“我都三年没见着媳妇孩子了,早就归心似箭了!”

“可不是嘛,离家这么久,老娘的身体不知还硬朗不硬朗……”
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脸上满是久别重逢的期盼与喜悦,最后齐齐对着台阶上的邵怀澈下跪,磕了几个响头,高声谢他大恩大德。

随后便各自归座,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,没人察觉饭菜之中早已被下了致命的毒药。

皇宫辽阔,几名小兵手持令牌,在宫院中疾驰穿梭,将邵怀澈的命令传遍各个角落。

每一处宴席上的士兵都沉浸在归家的喜悦中,尽情吃喝,酒过三巡,药性渐渐发作,士兵们纷纷倒在桌案旁、地面上,醉死般没了气息,片刻之间,偌大的宫院再次沦为尸山血海。

邵怀澈与仝江并肩走在院中,手中提着燃烧的火把,将那些尸体逐一引燃。

熊熊烈火吞噬着尸体,浓烟滚滚,直冲夜空,映红了半边天。

康肈跟在二人身后,看着眼前的惨状,眉头越皱越紧,胃里翻江倒海,心中的不忍愈发强烈,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。

仝江察觉到他的迟疑,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他。

烛火与火光映在他脸上,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,往日里嬉皮笑脸的神色彻底褪去,眼神沉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
他伸手,一把将康肈拉到一旁,避开了邵怀澈的视线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阿芷让我问你,你想做皇帝吗?”

康肈闻言,如遭雷击,瞬间愣在原地,眼神茫然,嘴唇翕动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
做皇帝?这是他从未敢想,甚至从未奢望过的事。

这般突如其来的发问,让他手足无措,只觉得心头狂跳,既惶恐又莫名悸动。

仝江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,没有催促,只是双臂抱胸,靠在一旁的石柱上,语气平缓地解释道:“阿芷说,她对不住你,欠你的,便用皇位来弥补。你回去好好想想,若是愿意,她便替你打下曾经燕国境内的所有江山,从今往后,你便是开国皇帝。”

说完,他直起身,拍了拍康肈的肩膀,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火海,背影在火光的映衬下,既孤绝又挺拔。

康肈独自站在原地,望着仝江的背影,又望向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,脑海中反复回响着“开国皇帝”四个字。

那是光宗耀祖的极致荣耀,是名留青史的无上荣光,有权有势,一言九鼎。

他深吸一口气,眼底的茫然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坚定。

若是可以,他想试试。

“咳咳咳——!”

床榻之上,一名布衣女子咳得嗓子发哑,缓缓醒转。

睁眼便见贶琴坐在榻边,她嗓音干涩沙哑,虚弱开口,“多谢恩人相救。可否赐我一杯水?我实在渴得厉害。”

话音刚落,立在桌旁的辛楚便斟了杯水,缓步走到榻前。

贶琴轻轻扶她坐起身,辛楚这才将水杯递到她手中。

女子接过,仰头一饮而尽。

辛楚望着她,沉声问道:“你是何人?为何会在睦州染上瘟疫,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?”

女子轻轻一叹,道:“在下纪婷。”

“纪婷?”辛楚面露疑惑,“可是景元三十六年的天下第一?”

纪婷微微颔首,“正是。”

辛楚越发不解,“你武功这般高强,怎会落到这般地步?”

纪婷苦笑一声,“只怪我遇人不淑,又怪我医者仁心,心软误事。”

景元三十七年,纪婷行走江湖,途经桓州,曾偶遇一名文弱书生,名唤罗启。

那时,她初次下山,性子单纯,不知人间险恶,再加上又被仝江和汤毅还有山上的师兄师姐保护的太好,所以才会轻易信任一个人。

而纪婷和罗启能相遇,完全是因为,其一,罗启长的温文尔雅,模样俊俏,其二,他的性子太像仝江,其三,是因为纪婷行走江湖,身上的钱花光了,正好,罗启为她慷慨解囊,帮了她。

罗启是桓州人,他才华横溢,满腹经纶,出口成章,性子跳脱,嘴甜舌滑,花言巧语,总能把纪婷哄得心头欢喜。

纪婷与他相处三月后,对他渐渐倾心,后又嫁与他为妻,景元三十八年,又为他生下一子,取名罗浔。

可到了景元四十年,罗启竟嫌她年岁渐长,罗启便在外寻花问柳,风流成性。

纪婷一气之下,本欲带着罗浔离家,罗启却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,发誓绝不再犯。

纪婷心一软,便原谅了他。

谁知次日,她如常出门买菜,归家之时,罗启与罗浔早已不见踪影。

她寻遍桓州城,遍寻不得父子二人踪迹,自此便踏上了漫漫寻子之路。

兴元元年,纪婷途经睦州,竟在城中撞见了染病在身的罗启。

罗启慌称,已将罗浔藏起,只要纪婷肯为他治病,便告知她儿子下落。

纪婷信以为真,一口应下。

可她万万没有想到,瘟疫凶狠,不过三日,瘟疫便将她染上。

睦州城内,多是从各州逃难而来的百姓。

城中流言四起,都说瘟疫横行,是因佟景与睦州百姓死得太过凄惨,冤魂不散,作祟害人。

曾有人请来道士作法驱邪、超度亡魂,可非但无用,瘟疫反倒愈演愈烈,一发不可收拾。

到后来,睦州便成了人间炼狱。

城中百姓想逃,却被新任兖州节度使派兵死死围在城外,但凡有人敢出城,便被乱箭射杀,尸首就地焚烧。

城内断粮,百姓无路可走,为了活命,他们先是挖野菜,后捕捉蛇虫鼠蚁,到最后连虫蚁也寻不见,便吞吃观音土充饥。

可观音土填不饱肚子,更救不了命,为了活下去,城中之人竟开始。。。

贶琴听得浑身发寒,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仍忍不住问道:“你…你也曾吃过人?”

纪婷缓缓摇头,“未曾。我刚入城中时,身上带了二十块饼。后来自己染了瘟疫,便将饼藏在屋内,日日闭门不出,饼才未被人夺去。只是罗启…被人拖出去了。那二十块饼,我省吃俭用,撑了好几个月,早已发霉发馊。后来实在无粮,我便偷偷去挖野菜,藏在隐秘之处。幸而他们不害活人,又因我孤身一人,低调隐忍,这才侥幸活了下来。”

纪婷虽心怀仁善,可到了生死关头,终究先顾自己性命,这本就是人之常情。

辛楚缓缓点头,“我们已为你请过医者,你所患乃是水疔之疫,所幸染病不深,尚可医治。”

说罢,他转头对贶琴道:“去看看,药煎好了没有。”

贶琴轻轻颔首,温顺转身离去。

待贶琴走后,辛楚坐至榻边,直言不讳,“贶姑娘心善,救你一命,却不愿以恩情相挟。我亦是受她恩惠,方能活到今日。故而我想求你一件事。她心中所愿,是为友人组建一支军队。你若能助她完成此愿,再自行离去,也算不负救命之恩,对得起自己的良心。”

纪婷本就漂泊无依,一心寻子。

十年寻觅,杳无音信,她早已没了寄托,全凭一丝执念支撑。

如今应允下来,又有何妨?

她轻叹一声,微微颔首,“好,我答应你。只是,伤天害理、违背道义之事,我绝不做。”

辛楚温声安抚,“你放心,贶姑娘心性纯善,断不会行此等事。”

纪婷淡淡一笑,“人心易变,世事难料。这世上,从无一成不变之人。待她历经世事,见惯江湖险恶,初心未必守得住。江湖之大,最是磨人,也最是炼心。”

言罢,二人相视一笑,不再多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