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袍子的知县,忽然有些感慨。
这年头,像陈海峰这样的官,太少了。
别的知县上任三年,不说捞个盆满钵满,至少也能攒下几百两。
可陈海峰呢?穷得连给母亲治病的钱都没有。
“成。”钱富点点头,“这银子,我借给您。不过大人,咱们丑话说在前头——这银子您得还。我钱富是小本经营,六百两压在那儿,周转不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海峰说,“我会还的。”
他签了借据,拿了银子。
妻子的病,治了两个月,终于好了。
可那六百两银子,也花得干干净净。
陈海峰算了算账——他每年的俸禄加上养廉银,满打满算二百两。
不吃不喝,也要三年才能还清。可他要吃要喝,还要养活妻子,一年能攒下五十两就算不错了。
六百两,他要还十二年。
十二年……
他看了看身边终于病愈的妻子,又看了看母亲的灵位,默默把那张借据收好。
十二年就十二年吧。
只要人活着,总有还清的一天。
可他没想到,钱富等不了十二年。
钱富是个商人,商人讲究的是钱生钱,银子压在那儿不能动,他受不了。
从今年三月开始,他就三天两头往县衙跑,催陈海峰还钱。
陈海峰拿不出钱,只能一次次赔罪。
六月过去了,七月过去了,钱富终于没了耐心。
他一纸诉状,把陈海峰告到了安州府。
陈海峰接到传票的时候,没有慌张,也没有愤怒。
他只是叹了口气,对妻子说:“该来的,总会来的。”
妻子哭着说:“都怪我,是我拖累了你。”
陈海峰摇摇头:“说什么傻话。你是我妻子,我救你是应该的。至于别的……身外之物,随它去吧。”
他去了安州府,承认欠债,表示暂时无力偿还。
周文渊问他为什么不解释,他沉默以对。
解释什么?说他借钱是为了给母亲和妻子治病?说他一介知县,穷得连棺材都买不起?
他说不出口。
不是清高,是丢不起那个人。
他陈海峰,是二甲进士出身,是朝廷命官,是赵县的父母官。
他可以在下属面前穷,可以在百姓面前穷,但他不能在公堂上、在同僚面前、在上司面前,把自己的穷掰开了、揉碎了,让人家看笑话。
穷,不是罪过,但说出来,就是笑话。
所以他什么都没说。
可现在,太子要见他。
陈海峰坐在马车里,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村庄,心中五味杂陈。
太子为什么要见他?是要治他的罪?还是要替他做主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无论结果如何,这一趟,他躲不过。
八月初九,陈海峰抵达京城。
他第一次站在东宫的门口,看着那朱红的大门、金黄的瓦、威武的侍卫,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惶恐。
“陈知县?”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中年太监迎上来,“咱家是东宫的管事太监,太子殿下吩咐了,让您先歇息一晚,明日辰时觐见。”
陈海峰躬身道:“劳烦公公了。”
刘太监笑了笑,带着他进了东宫,安排了一间小小的厢房住下。
那一夜,陈海峰辗转难眠。
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,会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