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十,辰时。
陈海峰被刘太监引着,穿过一道又一道门,最后来到一座不起眼的小殿前。
“这是慎德殿,”刘太监低声道,“太子殿下平日里读书、会客的地方。您稍等,咱家去通禀一声。”
片刻后,刘太监出来,引他入内。
陈海峰低着头走进去,跪倒在地:“臣赵县知县陈海峰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,不算威严,但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气度。
陈海峰站起来,仍然低着头。
“抬起头来,让孤看看。”
陈海峰抬起头。
他看到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穿着杏黄色的常服,面容清俊,目光温和。
他坐在一张书案后,旁边还站着一个穿着淡雅宫装的女子,想必就是太子妃了。
这就是大明的储君。
这就是日后要君临天下的人。
陈海峰的心跳得厉害。
“陈海峰,”朱和壁开口,“你知道为什么召你进京吗?”
“臣……不知。”
“是为了你欠债的案子。”朱和壁的语气很平静,“孤看了案卷,有些想不明白。一个知县,为什么借六百两银子?借了又为什么不还?周文渊问你,你什么都不说。那孤问你,你肯说吗?”
陈海峰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“臣……无话可说。”
朱和壁的眉头微微一挑。
旁边站着的太子妃沈小小,忽然开口了:“陈知县,臣妾听说,去年冬天,令堂病故了。是也不是?”
陈海峰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“是。”
“臣妾还听说,尊夫人当时也病着。是也不是?”
陈海峰沉默。
“陈知县,”沈小小的声音很柔和:“那六百两银子,是不是给令堂和尊夫人治病用的?”
陈海峰低着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良久,他开口了。
“是。”声音沙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
殿中安静了片刻。
朱和壁和沈小小对视一眼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解释?”朱和壁问,“只要你说清楚,你什么都不说,是想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欠债不还的无赖吗?”
陈海峰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很低:“臣是朝廷命官,是赵县的父母官。臣可以穷,但不能让人笑话。臣愧为地方官,有辱朝廷脸面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殿下,官场上的事,您比臣清楚。一个穷官,在同僚眼里是没用,在上司眼里是没本事。臣不怕穷,但臣怕被人看不起。臣还想在官场上走下去,还想多为百姓做点事。臣……不能让人看不起。”
朱和壁沉默了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官袍、满脸风霜的中年人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穷得连给母亲治病的钱都没有,却还在想着多为百姓做点事。
这个人,被人告上公堂,宁可认输也不肯说出实情,只是因为怕被人看不起。
可笑吗?可悲吗?
不。
可敬。
“陈海峰,”朱和壁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“你知道孤最欣赏什么样的人吗?”
陈海峰摇摇头。
“孤最欣赏的,是那些把百姓放在心上,把自己的荣辱放在后面的人。”朱和壁看着他,“你不是穷,你是清。你不是没本事,你是太有本事了,有本事到连自己都顾不上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你放心,从今以后,没人敢笑话你。因为孤,看得起你。”
陈海峰愣住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太子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“那六百两银子,”朱和壁转身走回书案后,“孤替你还了。”
“殿下!”陈海峰大惊失色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“这、这如何使得!臣万万不敢受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