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振东被流放的那天,京城下起了雨。
他戴着枷锁,穿着囚服,被两个解差押着,一步一步走出城门。
城门口,挤满了看热闹的人。
有人朝他吐口水,有人骂他“负心汉”,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子。
他低着头,一言不发。
走出城门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座他曾经风光无限的城市,那座他曾经以为是自己人生巅峰的城市,此刻在雨中,灰蒙蒙一片,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进京赶考时的样子。
那时他年轻,满怀希望,相信自己一定能出人头地,一定能给周若兰和儿子一个光明的未来。
那时他是真心爱她的。
那时他是真心感激周家的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中了举,中了进士,中了状元,见的世面大了,心也大了。
他开始觉得周若兰配不上自己,开始觉得那段婚姻是个累赘,开始想办法摆脱。
他以为只要给些银子,就能把一切都抹去。
他错了。
银子能抹去什么?抹不去的等待,抹不去儿子的期盼,抹不去他自己发过的誓。
他站在雨中,看着那座渐渐模糊的城市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悔,有恨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解差推了他一把。
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向前走去。
前方是流放地,是三千里外的蛮荒之地,是未知的命运。
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再也不是状元了。
他只是一个负心汉,一个被世人唾骂的人。
山东海曲县周家村。
周若兰坐在自家院子里,晒着太阳,纳着鞋底。
她变了许多。脸上有了皱纹,鬓角添了白发,但眼神平静多了。
那场风波,像一场噩梦,已经渐渐远去。
儿子鲁安今年在县城的学堂里读书。他读书用功,先生说他是个读书的料,将来兴许能考上功名。
周若兰听了,又喜又忧。
喜的是儿子有出息。
忧的是——读书考功名,会不会走上他爹的老路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她一定要把儿子教好,教他做一个好人,做一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。
那天傍晚,儿子从学堂回来,给她带回一封信。
“娘,有人给咱们捎的信。”
周若兰接过信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信是鲁振东写的。
他在信里说,他在流放地病了,病得很重,可能活不了多久了。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就是她和儿子。他求她原谅他,求她让儿子知道,他这个当爹的,曾经也是真心爱过他们的。
周若兰拿着信,手抖得厉害。
她坐在院子里,从傍晚坐到天黑,一动没动。
儿子问她:“娘,信上写的什么?”
她沉默了很久,说:“是你爹写的。他说他病了,快不行了。”
儿子沉默。
“你想去看他吗?”周若兰问。
儿子想了想,摇摇头:“不想。”
周若兰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欣慰,也有苦涩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不去也好。”
她把信折起来,收进怀里。
那天晚上,她一夜没睡。
天亮的时候,她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去见他最后一面。
不是为了原谅他,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了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