牌坊建成了。
三间四柱五楼,青石汉白玉,雕龙刻凤,气势恢宏。“中原锁钥”四个大字,端端正正刻在牌坊正中,笔力遒劲,金光闪闪。
杨开忠站在牌坊下,仰着头,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美得不行。
他让人请来曹州所有的官员、乡绅、名流,在牌坊下摆了几十桌酒席,大宴三天。
酒席上,他举着杯子,满脸红光:“诸位,这座牌坊,是曹州的体面,也是咱们大明的体面。往后过往的官员商贾,谁不夸咱们曹州一句?”
众人纷纷举杯附和:“大人英明!大人辛苦!”
杨开忠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不知道,酒席还没散,就有人已经出发了。
去京城。
告状。
告状的人叫周顺,是曹州的一个秀才。
他家住在北门外,就是那片被拆的地方。
他家的房子,也被拆了。他爹娘年迈,受不了折腾,搬家后没几个月就病死了。
周顺埋了爹娘,咬着牙,一个字没说。
他知道说也没用。杨开忠是知州,他一个穷秀才,拿什么告?
可他后来听说了河堤的事,听说了那两百多条人命。
他忍不住了。
他写了状纸,藏在怀里,一个人上了路。
从曹州到京城,一千多里地。他走了整整一个月,脚底磨出了血泡,鞋子磨破了,就用布包着脚继续走。
四月初八,他到了京城。
他打听过了,要告状,得去都察院。
都察院管着全国的官员,谁贪赃枉法,都察院都能管。
他跪在都察院门口,高高举着状纸。
守门的兵丁看了他一眼,问:“告谁?”
他说:“告曹州知州杨开忠。”
兵丁接过状纸,送进去了。
周顺跪在门口,从早晨跪到下午,从下午跪到黄昏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门里出来一个人,穿着青袍,看着像个官员。
那人走到他面前,问:“你是周顺?”
周顺磕头:“草民正是。”
那人说:“你的状纸,我们收了。你先找个地方住下,等消息。”
周顺愣了愣:“这……这就行了?”
那人点点头,转身进去了。
周顺跪在那儿,半天没动。
他不敢相信,事情就这么简单。
可他不知道,他的状纸,此刻正被压在都察院的书案上。
都察院右都御史叫王崇简,是个老官僚了。
他看了状纸,眉头皱得紧紧的。
告曹州知州杨开忠?挪用修堤银两,导致河堤垮塌,淹死两百多人?
这要是真的,杨开忠的罪名可就大了。别说丢官,脑袋都保不住。
可问题是,这事牵扯太大。杨开忠是曹州知州,四品官,后面有没有人?会不会牵扯出更多的人?
王崇简不敢擅专。
他把状纸压下了,让人去打听打听杨开忠的底细。
打听完,他松了口气。
杨开忠没什么后台。他是正经科举出身,一步步熬上来的,朝中没人。这样的人,可以动。
可他仍然不敢擅专。
因为这件事,太大了。
他想了想,把状纸又看了一遍,然后收起来,起身出门。
他要去见一个人。
太子。
太子朱和壁正在文华殿批阅奏章,听说都察院右都御史求见,有些意外。
王崇简进来,行礼毕,双手呈上状纸。
“殿下,臣接到一纸诉状,状告曹州知州杨开忠。臣不敢擅专,请殿下过目。”
朱和壁接过状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看着看着,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看完之后,他抬起头,问:“这事,核实了吗?”
王崇简道:“臣派人去曹州打听过,状纸上所说,大致属实。”
朱和壁沉默片刻,又问:“死了多少人?”
王崇简道:“据臣打探,至少两百余人。”
朱和壁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天空。
窗外,阳光正好,春意融融。
可他心里,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。
两百余人。
那是两百多条人命。
他们是怎么死的?是因为杨开忠要建牌坊,挪用了修堤的银子。
是因为杨开忠好大喜功,不顾百姓死活。
他们死得冤不冤?
冤。
他们该死吗?
不该。
“传旨,”朱和壁转过身,沉声道,“让锦衣卫指挥使骆炳来见孤。”
朱和壁监国,有传旨大权。
骆炳来得很快。
他听完太子的话,神色凝重。
“殿下,臣即刻派人去曹州。明察暗访,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朱和壁点点头:“越快越好。”
骆炳领命而去。
朱和壁又看向王崇简:“王御史,你做得对。这事,孤管了。”
王崇简跪地叩首:“殿下圣明。”
朱和壁摆摆手,让他退下。
殿中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,久久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