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主依然被重创,半边身躯化为虚无,狼狈遁走。
他们全军覆没。
而那个叫凌星的女人……镜中对她模糊的标记,她那完全不合常理的力量,她最后那融合了毁灭、空间、死亡的恐怖一剑……她到底是什么?
是比他们以往遭遇过的气运之子更受眷顾的天命?
还是比外来异数更加诡异莫测的变数?
在意识随着献祭彻底湮灭的最后一刻,某些冥卫残存的意念中,或许闪过了一丝极淡的、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清晰捕捉的悲凉与无力。
这一次,他们燃尽了一切。
可剧本……似乎仍然没有改变。
他们,还是没能成为自己命运的作者。
甚至,没能帮殿主撕开那宿命的一角。
对不起,殿主……
中域,王家深处。
这是一处灵气浓郁到化为氤氲霞光的洞府,陈设古朴奢华,每一件物品都流淌着岁月与力量的气息。
然而此刻,洞府内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、混杂着珍贵丹药香气与肉体焦糊、法则侵蚀后残留的冰冷气息。
王海亮躺在万年暖玉雕成的床榻上,左半身覆盖着厚厚的、闪烁着无数复苏符文的灵膏,但灵膏之下,并非新生的血肉,而是一种停滞的、死寂的灰白色,与右半身完好的、苍白但富有生命力的肌肤形成刺眼对比。
断面处,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虚无之力仍在顽固地阻碍着生机蔓延,王家数位高阶医师和精通生命法则的长老轮番出手,也只能勉强遏制其扩散,修复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焦。
他的修为,稳固在了元婴初期,但道基上的裂痕与混沌噬天道体遭受的反噬,却非短期能够弥补。
灰色旋涡眼眸深处,那丝深紫魔光黯淡了许多,但其中的冰冷,却沉淀得更加骇人。
他是被王家那位受重创的渡劫老祖拼着最后力量送回来的。
消息在王家高层小范围传开,引发了一些波澜,但更多的,是一种微妙的沉寂与审视。
此刻,洞府内并非只有他一人。
床榻前,站着几位衣着华贵、气息渊深的身影。
他们是王家的实权长老,其中一位更是他的叔父,主管家族对外事务。
海亮,叔父的声音平稳,听不出太多情绪,伤势既已稳住,便好生休养。南域之事,家族自有计较。那灵道宗,那林滔老儿,还有那个叫凌星的女娃……家族不会让他们好过。
另一位面容瘦削的长老接口,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:小公子此次受惊了。不过,些许挫折,于修行路上也是历练。那南域蛮荒之地,本就不该久留。如今回来也好,安心在族中修炼,他日未必不能重登化神。
那凌星,不过侥幸得了几分诡异传承,仗着林滔那老匹夫撑腰罢了。待老祖伤势恢复,家族腾出手来,碾死她便如碾死蝼蚁。第三人淡淡补充,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他们的话语,表面上带着安抚与家族的支持承诺,但听在王海亮耳中,却如同细密的冰针,一根根扎进他残存的骄傲与更深沉的野心里。
计较?历练?碾死蝼蚁?
他们根本不明白!
他们不明白凌星那超乎常理的力量意味着什么!不明白万骸窥天镜对她的标记模糊代表着何等程度的变数!不明白他苦心经营的幽冥殿核心(冥卫、两位支脉族老)在此战中几乎损失殆尽!更不明白,他那混沌噬天道体对凌星身上某种特质的强烈渴望,以及失去天烬珠、未能剥离其本源的巨大挫折!
在他们眼里,这或许只是一次不怎么成功的资源掠夺行动,是他这个小公子能力不足、运气不佳导致的丢脸事件,甚至可能是他急功近利、擅自行动带来的苦果。
家族会为了颜面做出一些报复姿态,但绝不会为了他,为了一个南域蛮荒之地的意外,真正大动干戈,去与一个拥有渡劫期老祖的南域大宗死磕,去深究一个区区化神(在他们认知中)女修身上的秘密。
愤怒,如同沉寂的火山岩浆,在他胸腔里奔突、咆哮,几乎要冲破那冰封的外壳。
他想嘶吼,想质问,想将眼前这些目光短浅、沉浸在家族旧日荣光里的老朽们烧成灰烬!
他失去的,不仅仅是一半身躯和修为!是他积累了多年的核心力量!是他补全道体、窥视更高境界的关键契机!是他在家族边缘挣扎、试图凭借自己力量杀出一条血路的希望!
而这一切,很大程度上,毁在了那个叫凌星的女人手里!
凌……星……两个字,仿佛从他牙缝里、从那灰白色断面的骨髓深处,被一丝丝挤压出来,带着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与彻骨寒意。
洞府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,几位长老微微蹙眉,感受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冰冷杀意。
但紧接着,王海亮闭上了眼睛。
胸腔那沸腾的怒焰,被他以惊人的意志力,强行压入更深、更暗的深渊。
再度睁眼时,灰色旋涡已恢复了一贯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,只是那平静之下,潜流更加汹涌、更加黑暗。
他不能怒。
至少,不能在这些人面前失态。
愤怒是无能者的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