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清霞半跪在破碎的黑曜石地面上,双臂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,环抱着那具骤然脱力瘫软下来的玄色身躯。
先前凌星挥出那葬灭天地的一剑时,她与白堇琴、萧琳一同勉力护着昏迷的灵儿向后急退,堪堪避开了最恐怖的能量湮灭核心。
即便如此,那席卷而来的法则乱流与空间震荡,依旧让她本就重伤的躯体雪上加霜,内腑如同被重锤反复擂击,喉头腥甜不断上涌。
可当那毁灭的光景稍歇,烟尘未落,她的目光便已本能地、急切地投向战场中央——那道始终如定海神针般矗立,却在此刻轰然倾倒的身影。
她几乎是连滚爬地扑了过去,身上在尖锐的碎石上磨出血痕也浑然不觉。
颤抖的手指触及凌星肩头冰冷潮湿的衣料时,她的心便猛地一沉。
那温度低得不似活人,带着一种劫后余烬般的死寂。
她小心翼翼地将凌星的上半身揽入怀中,动作轻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器。
然后,她看见了。
在昏暗天光与残余能量微芒的映照下,凌星裸露在破碎玄袍外的肌肤——脖颈、手腕、还有从衣襟裂口处窥见的一小片锁骨——正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、近乎剔透的苍白。
那不是失血过多的虚弱苍白,也非冰雪般的冷冽皙白,而更像是最上等的、薄胎白瓷在窑火中煅烧至极致后,所呈现出的那种脆弱的、毫无血色的玉白。
莹润,却毫无生气,仿佛下一瞬就会在指尖下碎裂成齑粉。
更令董清霞呼吸骤停的是,在这片令人心悸的玉白底色上,正悄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、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痕。
这些裂痕起初极淡,像是瓷器釉面下自然的天青纹理,但转瞬间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、变暗,化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——并非鲜血浸染的红,而是更深沉的、仿佛从肌理最深处渗出的、混合了黯淡金辉与污浊灰败的暗赭色。
它们纵横交错,毫无规律,自眉心开始,向下蔓延过紧闭的眼睑、挺翘的鼻梁、失色的唇瓣,沿着脖颈的弧度没入衣领之下;露出的手腕和手背上更是布满了这种可怕的纹路,甚至连指尖的指甲盖上都出现了细微的、放射状的裂璺。
凌星的身体,此刻就像一件承受了无法想象冲击的精美瓷器,虽未被外力直接击打得四分五裂,但其内部的结构早已在超越极限的负荷下彻底崩坏,只勉强维持着完整的外形,实则已然支离破碎,脆弱到哪怕最轻微的触碰,都可能引发彻底的溃散。
“凌星……”
董清霞的嘴唇哆嗦着,发出一声气音般的呼唤,声音堵在喉咙里,干涩得发痛。
她不敢用力,甚至不敢稍微调整一下怀抱的姿势,只觉得臂弯中的躯体轻得吓人,又沉得让她双臂发软——那是一种生命重量正在飞速流逝的虚无感。
就在她惊恐万分的注视下,那些密布的暗红裂痕缝隙间,开始有点点微光渗出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微弱如夏夜草丛中的萤火,带着淡淡的、即将熄灭般的灰白色调。
但很快,更多的光点从裂痕深处“溢”出,它们并非纯粹的灵力光华,更像是某种更本质的、构成凌星存在根基的“灵子”或“本源星辉”,正在不可逆转地逸散。
这些光点细小如尘,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、纯净而哀伤的气息,它们缓缓升腾,脱离凌星那遍布裂痕的躯体,如同无数逆流的、黯淡的星辰,飘向昏黄浑浊的天空,又或是在离体数寸后便悄然湮灭,不留丝毫痕迹。
每一粒光点的逸散,都仿佛带走了凌星身上的一丝生机,一丝温度。
董清霞能清晰地感觉到,怀中躯体的冰冷正在加剧,那种玉白色的皮肤下,原本属于修行者、哪怕重伤也该有的微弱气血流动与灵力循环,此刻已近乎停滞。
凌星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,胸膛的起伏间隔长得令人心慌,唇边残留的淡金色血沫早已凝固,脸色在玉白与死灰之间徘徊。
她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古灯,灯盏本身已布满裂痕,连最后那点即将熄灭的灯芯焰光,也化作了逃逸的萤火,昭示着内部支撑结构的彻底瓦解,再也容纳不住任何形式的能量——无论是疗愈的灵力,还是维系生命的本源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董清霞喃喃自语,眼眶瞬间通红,滚烫的液体在其中积聚,视野变得模糊。
她徒劳地想收紧手臂,又怕加剧那可怕的崩解,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原状,任由那冰凉的、仿佛正在一点点化为虚无的触感,透过薄薄的衣料,狠狠烙进她的灵魂深处。
她想起凌星平日里指导她们修行时的清冷严谨,想起她独自揽下最危险任务时的决绝背影,想起她偶尔唇角微扬的、几乎难以捕捉的温和……
那样强大、冷静、总是算无遗策的凌星,怎么会变成眼前这具即将破碎消散的琉璃躯壳?
就在这时,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压自高空迅速接近,带着未散的雷霆怒意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焦灼。
灰白长发狂舞的林滔老祖如同陨星般砸落在不远处,脚下的地面轰然下沉数尺,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。
他先是目光如电扫过全场,确认王家渡劫老怪已然远遁,残余的幽冥殿气息正在迅速消散,这才将视线投注到董清霞怀中的凌星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