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“胶囊”通体呈现半透明的银灰色,表面流淌着如水纹般的光泽,内部则空无一物,弥漫着一种绝对静止、隔绝内外的特殊力场。
老祖看向董清霞,沉声道:
“轻轻放进去,务必保持平稳。”
董清霞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手臂的颤抖和心头的剧痛,以毕生最大的小心,将怀中那轻得令人心慌、冷得刺骨的玄色身躯,缓缓托起,再缓缓送入那银灰色的“胶囊”空间之中。
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放置一片羽毛,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。
凌星的身体进入那独立空间后,便静静地悬浮在中央,一动不动。
银灰色的光芒笼罩着她,那些不断逸散的黯淡灵子光点,在触及胶囊内壁时,仿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轻轻阻挡、延缓了逸散的速度,却并未完全停止。
她身上那些暗红色的裂痕,在银灰光线的映照下,显得更加清晰、更加触目惊心,如同一件绝世瓷器上永远无法修复的伤疤。
看着凌星被安全送入那如同水晶棺椁般的空间胶囊,林滔老祖再次变幻印诀。
传送阵光芒大盛,将胶囊稳稳包裹,同时扩散出一道柔和的牵引之力,笼罩了在场的所有寒影峰弟子——胡灵灵、白堇琴、萧琳、董清霞、姬雯筱,以及那几个结成小五行剑阵、此刻大多昏迷或重伤的师弟师妹。
“走!”
老祖低喝一声,混沌之力轰然爆发,催动了阵法。
耀眼却不刺目的银灰色光芒瞬间吞噬了所有人的身影,空间传来一阵轻微却稳定的扭曲波动。
下一瞬,废墟之上,已空无一人,只剩下那个缓缓消散的传送阵残余灵光,以及地上那些暗沉的血迹、破碎的法器、和尚未完全散尽的能量余烬,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。
枯骨荒原的风,依旧带着腐朽的气息,寂寞地吹过。
……
灵道宗,寒影峰。
熟悉的、带着淡淡冰雪与草木清气的山风拂面而来,远处是连绵的雪峰和熟悉的殿宇轮廓。
他们直接出现在了寒影峰主殿前的广场上。
此刻应是午后,天光却因护山大阵的灵光而显得柔和澄澈,与枯骨荒原的死寂昏黄截然不同。
传送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,林滔老祖已率先一步踏出,那枚包裹着凌星的银灰色空间胶囊紧随其后,静静悬浮在他身旁。
他脸色依旧沉凝,但回到宗门,显然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,目光迅速扫过闻讯赶来的几位留守长老和执事,沉声吩咐了几句,立刻便有人上前,小心谨慎地引导着那空间胶囊,准备送往寒影峰深处最安静、防护最严密的疗伤静室——尽管谁都知道,那可能已无太大意义。
其他寒影峰弟子也被迅速赶来的医堂弟子和同门搀扶住,准备送往不同的地方进行救治。
白堇琴、萧琳、董清霞等人虽也伤势沉重,但至少根基未毁,意识尚存,在宗门资源的调治下,总有恢复的希望。
姬雯筱被放在担架上抬走时,眼睛还死死望着凌星胶囊消失的方向。
唯有胡灵灵。
她在传送光芒散尽、双脚重新踏上寒影峰熟悉的玉石地面时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,却依旧固执地站着,没有跟随引路的弟子离开,也没有理会旁人关切的询问。
她的目光,从始至终,都没有离开过那枚银灰色的胶囊,直到它消失在主殿侧面的回廊深处,被建筑的阴影和缭绕的云雾吞没。
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,只剩下一些低声的交谈和匆忙的脚步声。
夕阳的余晖不知何时已为远方的雪峰镀上了一层金边,也将胡灵灵孤零零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她依旧站着,一动不动,如同广场上一尊突然出现的玉雕。
月白描金的劲装破损染血,沾满尘土;青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头和颈侧;脸上还带着战斗留下的污迹和干涸血痕。
但她似乎对这些毫无所觉,只是静静地望着凌星消失的方向,翠金色的眼眸中,那空洞的茫然之下,某种激烈的情緒正在无声地翻涌、沉淀。
风吹过,带来峰顶永恒的微寒,拂动她破碎的衣角。
忽然,毫无征兆地。
两颗浑圆的、冰冷的泪珠,挣脱了眼眶的束缚,顺着她沾满灰尘、却依旧能看出原本姣好轮廓的脸颊,缓缓滚落。
泪珠划过的地方,留下两道清晰的、湿润的痕迹,冲淡了些许污迹。
它们坠落的速度很慢,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,最终无声地滴落在脚下光洁的玉石地面上,晕开两小点深色的湿痕。
没有抽泣,没有哽咽,甚至没有更多眼泪接踵而至。
只有这两滴。
冰冷,剔透,带着仿佛从灵魂最深处冻结而出的绝望与哀恸,悄然滑落。
然后,她依旧那样站着,望着,仿佛化作了寒影峰另一座寂静的雪峰,将所有的汹涌澎湃,都封存在了那两滴泪坠落后的、无边死寂的沉默里。
远处的夕阳,正一点一点,沉入群山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