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定天踏入紫玄圣庭枢机殿时,脚下万年寒玉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,倒映出他玄黑宗主袍服上暗绣的灵道宗云纹,也映出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与一丝竭力压抑的悲愤。
殿宇极高极深,穹顶绘有周天星斗大阵,缓缓运转间洒下清冷辉光,照得殿中三十六根盘龙金柱森然肃穆。
空气里弥漫着清心宁神的迦南香,混合着某种更高层次、宛如实质的灵压,令化神后期的他也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,步履更缓。
他没有去看分列两厢、气息如渊似海的各殿司主与圣庭重臣,目光径直投向大殿尽头,那九级高台之上,悬于朦胧紫气与氤氲霞光中的身影。
紫玄女帝并未端坐于那象征至高权柄的“御宸座”,而是凭栏立于高台边缘,一袭简约的月白色常服,外罩一层若有若无的流霞轻纱,青丝仅用一根紫玉长簪绾起,几缕垂落肩头。
她背对着殿门,似在凝望殿外云海翻腾、灵峰隐现的圣庭胜景。可就在楚定天站定,深深施礼,尚未开口之时,女帝已然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,楚定天感到殿中所有的光,仿佛都汇聚到了那双眼睛上。
那是怎样的一双眼?瞳孔并非寻常的黑色或褐色,而是一种深邃无尽的紫,宛若将最纯净的紫晶髓液融入了星河旋涡,于平静中蕴藏着足以令天地失色的威严与智慧。
此刻,这双紫眸正静静地落在楚定天身上,没有催促,没有询问,却仿佛已穿透他层层防御的神识,看到了他心底翻涌的血色、同门陨落的悲鸣,以及那份沉甸甸的、几乎压垮灵道宗脊梁的损失报告。
“灵道宗宗主楚定天,拜见女帝。”
楚定天的声音在空旷大殿中响起,带着长途疾驰后的微哑,更带着难以完全掩饰的沉痛,“我宗寒影峰一脉,于枯骨荒原遭遇中域幽冥殿殿主王海亮及其麾下蓄谋围杀,死伤惨重,真传弟子凌星道基濒毁,本源逸散,性命垂危。特此急报,恳请裁断!”
他没有过多渲染情绪,而是以一种近乎冰冷的简洁,开始陈述。从夜涵遇袭求救,到林滔老祖被两位王家渡劫期拦截,再到凌星率众驰援,最终陷入那精心布置的绝杀之局。
他的话语清晰而克制,却将每一处细节都勾勒得淋漓尽致:冥河小队的阴狠诡谲,王海亮的漠然与贪婪,两位王家炼虚族老的骤然现身与碾压之势,凌星那超越境界的诡异底牌与燃尽一切的反击,直至最后那融合毁灭、空间、死亡的“葬神”一剑,以及王海亮半边身躯化为虚无、被渡劫老祖救走的结局。
他呈上了以特殊玉简刻录的、经由林滔老祖亲自以混沌法则烙印确认的战斗影像碎片。
当那充斥着幽冥死气、混沌魔光、璀璨星辉与惨烈血色的画面,伴随着法则对撞的无声轰鸣与神魂层面的凄厉尖啸,在大殿中央投射出来时,即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圣庭重臣们,也有不少微微变色。
他们看到了寒影峰弟子们如何以弱抗强,如何浴血拼杀,如何一个个倒下;看到了胡灵灵燃烧生命引动青帝共鸣的决绝;更看到了凌星那具遍布裂痕、灵子逸散、宛如精致瓷器即将彻底崩碎的躯体。
死寂。
大殿陷入了长久的死寂,唯有影像中残留的能量余波模拟出的低沉嗡鸣在回荡。
迦南香的清雅,此刻闻起来竟有些凝滞。
那三十六根盘龙金柱上的龙形浮雕,在星斗辉光下仿佛也失去了往日的灵动,显得格外沉重。
楚定天保持着躬身递呈玉简的姿势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有惊愕,有凝重,有审视,也有深藏的算计。
但他所有的注意力,都凝聚在高台之上。
紫玄女帝依旧静立,月白常服的衣袂在无形的气机中微微拂动。她脸上的表情并无太大变化,依旧是那般平静得近乎淡漠,唯有一双紫眸深处,那旋转的星河旋涡,似乎悄然加速了一丝,漩涡中心,一点极寒、极锐的光芒,如同冰封了亿万载的星核,正在缓缓苏醒。
她没有立刻去看那枚玉简,也没有对影像中那惨烈的画面做出任何评论。只是缓缓地,将目光从楚定天身上移开,扫过大殿中神色各异的臣属,最后,重新投向殿外无垠的云海。那目光,仿佛穿透了圣庭的护山大阵,穿透了南域的广袤疆土,遥遥锁定了中域某个方向。
“王家……”
女帝的声音终于响起,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仿佛带着玉石轻叩的冷冽质感,“中域王家,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。”
她没有提高音量,但每一个字吐出,殿中的灵压便凝重一分,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。几位修为稍弱的司主,额角已然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幽冥殿……王海亮……”
女帝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,紫眸微眯,“以‘异数’‘天骄’为资粮,补全己身道途?好大的胃口,好狠的心性。视我南域修士为何物?予取予夺的草芥么?”
她的语气依旧平静,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轻描淡写,但话语中蕴含的那股冰冷怒意,却让殿中温度骤降,仿佛瞬间从仙家宝地堕入了九幽寒渊。那不是暴跳如雷的咆哮,而是久居上位、执掌一域生杀大权的帝王,被彻底触犯逆鳞后,那种深入骨髓的森然与肃杀。
“女帝,”一位身着玄色法袍、面容古拙的老者出列,正是执掌圣庭刑律司的司主,声音沉厚如钟,“王海亮行事,已远超寻常宗门摩擦或私人仇怨。其手段之酷烈,谋划之深远,目标之明确——直指南域年轻一代菁英与身负特异传承者,更有王家渡劫期老祖公然越境拦截我南域修士,此乃对我南域修行界公然的挑衅与侵蚀。若不施以严惩,恐日后中域各家争相效仿,南域将永无宁日,圣庭威严亦将荡然无存!”
另一位负责外域事务的司主也紧接着开口,语气带着谨慎的试探:“女帝,中域王家势大根深,乃中域顶尖世家之一,族中渡劫老祖不止一二,更有更深层底蕴。若直接兴师问罪,恐引发两域大战,牵扯极广,非南域之福。是否……先行遣使责问,索要赔偿,观其后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