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知道太平天国的底子是什么吗?”
徐行没有说话。
“拜上帝会,洋教。”
张蕴元自己回答了,声音里没有起伏,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烂在故纸堆里的史实:
“可他们起事之后,席卷半个中国,吸纳了多少白莲教的残部。”
“特别是捻军,本身就有白莲教背景,那些被打散、被追剿、无处可去的乱民,换了旗号,换了口号,照样跟着走,照样杀人放火。”
“太平天国烧了天师府。”
“可烧完之后呢?”
他抬起眼,看着徐行。
“同治年间,第六十一代天师张仁晸,大规模重建天师府。”
“银子从哪儿来的?工匠从哪儿来的?那些兵荒马乱之后,流离失所的流民、匠人、甚至……白莲教被打散的余孽,不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?”
“换个名字,换个身份,谁能认得出来呢?”
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没说。”
张蕴元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
“我只是查。查到那些重建的碑记上,有些工匠的名字,后来出现在了天师府的执事名录里。查到那些执事的后人,后来有人入了道籍,有人离开了,有人……消失得干干净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查到民国时候,那些‘执事后人’里,有人开始频繁出入江、浙的某些地方。那些地方,后来都被查出来,是白莲教残余势力的秘密据点。”
“可我那时还是没往那方面想。”
“我以为只是个别败类。以为是我父亲那一脉管束不严,让邪祟混进了门墙。”
“直到我查到——我那位‘父亲’,第六十二代天师张元旭。”
张蕴元说出“父亲”这两个字时,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个陌生人。
“他是万国道德会的荣誉会长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徐行皱眉。
“一个组织。民国时候挺热闹,打着‘昌明道德、融汇新旧’的旗号,四处结交名流。你以为是纯粹的文化团体?”
张蕴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、讽刺的弧度。
“抗战爆发之后,万国道德会里相当一部分人,投靠了日伪。”
“他们给日本人提供情报,帮日本人拉拢地方势力,甚至在沦陷区里帮日本人‘维持治安’。”
“我那位‘父亲’,虽然死得早,没活到抗战,可他那荣誉会长的名头,挂在那个组织里,挂了那么多年。”
“你猜,他知不知道那个组织底子里是什么货色?”
徐行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张蕴元。
看着这个躺在床上、气息奄奄的老人,此刻眼中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被漫长的岁月和更漫长的痛苦磨出来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所以,我查到的那些东西,慢慢就串起来了。”
张蕴元说。
“咸丰年间,太平天国烧了天师府,白莲余孽借着重建的机会混了进去。同治、光绪、宣统,几十年过去,那些人早就扎了根,娶妻生子,开枝散叶,把持了一些不上不下、不轻不重、却刚好能传递消息、能藏污纳垢的位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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