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晟鹏把硬币翻过来。
放大镜下,“1992”右下角那枚针尖大小的压印清晰可见——不是刻痕,是盖上去的。
印文模糊,但轮廓是双钩戟交叉,底托海浪纹。
和黑车司机锁骨下的铜章一模一样。
O.M.
他放下放大镜。
手指没抖。心跳也没快。
只是把硬币放在书桌右上角,正对台灯。
光打在焦黑边缘,反出一点哑光。
他起身,拉开抽屉底层。
取出一个红木小盒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三枚同款纪念币,品相完好,封装未拆。
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便签,字迹是他父亲的:“壬申冬,三子授印,存于椁中。”
三子。周晟远。
大哥。
十年前失踪。
官方记录:溺亡于梧桐山水库。
尸检报告由市局法医中心出具,签字人——陆勇。
周晟鹏合上盒子。没放回抽屉。他把它推到硬币旁边。
门响了。
陆勇站在书房门口。
风衣没扣,肩头沾着雨星。
两名警员站在他身后半步,录像机镜头亮着红点。
“信封是你亲手拆的。”陆勇说。
周晟鹏点头:“是。”
“我要做指纹比对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这是物证。”
“不是。”周晟鹏走到书桌前,拿起那张牛皮纸信封,“它没经过任何邮局系统。没有投递记录,没有分拣轨迹,没有安检扫描。它出现在我桌上,就像它本来就在那里。”
陆勇没动:“你烧了它。”
“我没烧。”周晟鹏抽出信纸。
纯白,无水印,无标识。
他划燃打火机。
火苗舔上纸角。
纸卷曲,发黑,化灰。
他松手。灰烬落进烟灰缸,轻得没声音。
“家事。”他说。
陆勇盯着那堆灰:“你威胁我。”
“我提醒你。”周晟鹏从西装内袋抽出一张硬卡,推过桌面,“洪兴法务部刚发的律师函。你介入祖宅内部事务,无搜查令,无协查函,未通报洪兴监察委员会。程序违规。控告已备案。”
陆勇没碰那张卡。
他看了周晟鹏五秒,转身离开。
门关上。
周晟鹏坐回椅子。右手按在膝上。旧伤突突跳。
他拨通周影电话。
“墓园。”他说,“现在。”
十分钟后,黑色奔驰停在北郊周氏墓园东门。
铁门虚掩。岗亭灯灭。监控室玻璃映着月光,静得反常。
周影先下车。
绕到岗亭后。
三秒后,他抬手,朝天弹出一枚信号干扰器。
蓝光一闪即灭。
周晟鹏下车。
没走正门。
他绕到西侧围墙,踩上青石基座,翻身而入。
墓园寂静。
松柏之间,只有风掠过石碑的嘶声。
周影已撬开监控室门。
两名保安瘫在椅子上,呼吸平稳,鼻腔有淡淡乙醚味。
手腕静脉处各贴一枚透明胶布——医用缓释贴片,药效时长两小时二十三分钟。
周晟鹏没看他们。
他穿过主道,走向家族墓区最深处。
汉白玉墓碑上刻着“周公振邦之墓”。
碑前香炉空。供果撤尽。石阶两侧,两盏长明灯熄了。
他停在墓室入口。
青铜门半开。铰链有新鲜刮痕。
周影蹲下,用手电照向门缝底部——几粒细小的银色金属屑,在光下反光。
不是铜,不是铁。
是某种合金铆钉的残渣。
周晟鹏伸手,推开青铜门。
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墓室内无灯。手电光切进去。
棺椁在正中。
黑檀棺盖斜靠在侧壁,被三根不锈钢撬棍顶住,尚未完全落地。
棺内空。
只有一台老式复读机,卡在棺底凹槽里。
红色指示灯规律闪烁。
扬声器里传出断续录音:
“……晟鹏,记住了,印不能离身……”
“……晟远不稳,让他去梧桐山静一静……”
“……等你满十八,我把账本交给你……”
声音沙哑,语速缓慢,是周振邦生前最后三个月的语音备份。
洪兴财务室原始存档,从未对外公开。
周晟鹏蹲下。
他伸手,按下复读机停止键。
录音戛然而止。
他拿起复读机,翻转。
电池仓盖松动。
里面没有电池。
只有一块纽扣电池供电板,接线焊死,无法拆卸。
周影递来一支强光笔。
光束扫过棺内四壁。
没有撬痕。没有钻孔。没有暴力破拆痕迹。
棺盖是被液压千斤顶顶开的。
力道精准,角度恒定,只作用于左上角第三颗榫卯。
周晟鹏站起身。
他走出墓室,站在碑前。
抬头看。
墓碑背面,一行新刻的小字尚未打磨,刀口锐利:
“牧羊人归来,羊圈已空”
他没说话。
转身走向墓园出口。
奔驰启动。
车载屏幕上,郑其安发来一条消息,仅一行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