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程路上,队伍气氛沉闷。
张悍骂骂咧咧:“这些胡人,油滑得很!不见兔子不撒鹰!”
测绘员们则忧心忡忡:“如果每个部落都这样,甚至更糟,发生冲突,铁路还怎么修?”
莫伦骑在马上,望着茫茫雪原。
拓跋将军交给他的任务,是“说话,去谈判”。他今天说话了,也谈判了。可他感到的不是桥梁正在搭建,而是一道更深、更冷的鸿沟,正在他自己心中,也在草原与那“新大厦”之间,悄然裂开。
草原的风,依旧凛冽。
试探的第一缕风,已带来了远方的寒意与泥土深处的抗拒。
铁路的蓝图,在纸上清晰;落在现实的冻土上,却已触碰到了第一块坚硬而沉默的石头。
……
洛阳,赵彦的“病榻”旁,没有药味,只有墨香与一种极淡的、类似松节油混合金属的气息。
他居住的是一处不起眼的小院,陈设清简,但书案上堆放的却不是经史子集,而是各种写满算式、画满机械草图的纸卷,以及几件精巧的铜制模型。
其中一件,赫然是一个简化版的蒸汽明轮推进器。
王璇玑的密信,就安静地躺在那一堆图纸之上。信的内容已译出,措辞客气而直接,核心是询问他对“星槎奖”密审一事的意向,并顺带提及登州船厂在特种材料上遇到的某些困扰。
赵彦没有立刻回复。他披衣坐在窗下,手里把玩着一把天工院内部使用的、刻度极其精密的黄铜卡尺。冰凉的触感让他思绪清明。
王知止在应州那句“共寻度量之尺”,言犹在耳。
他知道,即算自己是王璇玑,或者说王璇玑背后的西北王,此刻想要握住并审视的那把“尺”。度量什么?度量技术,度量人心,也度量旧秩序残壳内,如他这般人,可能的用途与刻度。
去当那个“密审”?意味着半只脚踏上西北王的船,将自己置于旧同僚甚至将作监上峰的对立面。
好处呢?
或许能接触到更多超越时代藩篱的“真知”,像王知止在石室里追逐的那种光。
风险呢?
一旦事泄,便是万劫不复。
天工院内部也非铁板一块,院正王承恩的态度暧昧难明,守旧派依旧势力盘根错节。
而登州所需的特种材料……
赵彦指尖划过卡尺上微凸的刻度。那些配方和管控物资的调用权限,他确实有渠道可以“想想办法”,但这无疑是更直接的违规,是把柄。
他走到墙边,那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绘制的、不同于官方的《九州寰宇图》,上面用细笔标注着许多传闻中的异域奇物与地理猜想,角落还勾勒着一艘怪模怪样、有着巨大轮子的船只草图,旁边小字标注:或可御风破浪?
“星槎……”他低声自语。
这个词,在接到王知止密报时第一次听闻,如今却因朝廷的悬赏而天下皆知。西北王李唐,在用一种近乎张扬的方式,聚拢、试探、筛选。
是继续在旧壳子里,小心翼翼地丈量那些注定腐朽的梁木?还是抓住递过来的机会,去度量一片更广阔、或许也更危险的海洋?
窗外的洛阳,暮鼓声声,透着千年帝都的沉稳与暮气。而手中的卡尺,冰冷的金属,却仿佛指向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充满变化与未知的未来。
赵彦回到书案前,摊开一张新纸。
他没有直接答复王璇玑关于“密审”的邀请,而是提笔写下一份清单,列出数种可用于木材-金属复合粘接与防腐的特制材料名称、所需的纯度、大概的获取渠道,以及两种备选的、效果稍逊但获取相对容易的替代方案。
写罢,他仔细封好,唤来唯一一个信得过的老仆。
“送到老地方。什么也别说。”
老仆默默接过,如同接过无数次类似的物品,躬身退去。
赵彦知道,这份清单一旦送出,就等于给出了一个清晰的刻度。
他不是完全倒向对方,但也绝不再是纯粹的旁观者。他提供了一把“钥匙”的一部分齿痕,至于对方能因此打开哪扇门,门后又是什么,他也在观望。
这是一种精密的、保持距离的接触。如同他手中的卡尺,既要测量物体,自身又必须保持绝对的中立与稳定。在旧秩序与新风暴的夹缝中,这是他为自己找到的,暂时的、也是最稳妥的立足点。
尺已伸出,刻度已显。
接下来,就看握尺的人,如何解读,又如何使用了。
洛阳的暮色,渐渐吞没小院。
书案上,那把黄铜卡尺在最后的天光里,反射着微弱而坚定的金属光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