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低喝。
战马吃痛,长嘶一声,撒开四蹄冲了出去。
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,哒哒的脆响,溅起满地残灰。
他甚至来不及招呼身后的沈铁头,身影便如离弦之箭,朝着街尾的铁匠铺疾驰而去。
空气中的味道,变了。
不再是单一的焦糊味,混进了一股刺鼻的腥甜。
如果说藏经阁那边的焦糊味,是纸张燃尽的悲戚,是知识湮灭的痛。
那铁匠铺飘来的,就是铁腥味、焦糊味,混着皮肉被生生烙熟的腥甜。
那味道刺鼻又恶心,黏在鼻尖,让人胃里翻江倒海,只想干呕。
战马一路疾驰,穿过空荡荡的街道。
两旁的房屋,大多紧闭着门窗。
偶尔有几道惊恐的目光,从门缝里透出来,又飞快缩回去。
到了铁匠铺门前,战马猛地收住蹄子。
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。
两只前蹄在地上刨出几道深痕,溅起碎石和黑灰。
在距离大门三尺的地方,堪堪刹住。
马鼻里喷着粗重的白气,落在夜风里,凝成细碎的白雾。
卫渊从马背上跃下,脚步还没站稳,目光便狠狠刺进铁匠铺。
瞳孔骤然收缩,缩成了细窄的针芒。
眼底的寒意,几乎要凝成实质。
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,连周遭的夜风,都像是凝滞了。
铁匠铺里,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烈。
却有着一种比尸横遍野更令人窒息的残酷。
一种直击人心的暴虐,像一把冰冷的刀,狠狠扎进心口。
年过五旬的王铁匠,正跪在打铁台前。
他的背佝偻着,像一张被揉皱的纸。
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,软塌塌的,毫无生气。
只有肩膀在微微颤动,透着极致的痛苦。
昏黄的油灯在一旁摇曳,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身上,拉出一道扭曲的影子,贴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他的双手,没被任何绳索捆绑。
却以一种极度扭曲、诡异的姿势,死死按在冰冷的铁砧上。
手腕处的肌肤,因为用力,绷得发亮,能看到皮下凸起的青筋。
在手掌与铁砧的连接处,没有淋漓的鲜血,没有外翻的皮肉。
只有一坨早已凝固的黑灰色生铁,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。
像一块丑陋的疮疤,将他的手掌,和冰冷的铁砧,硬生生焊在了一起。
再也分不开。
铁砧上还沾着些许暗红的血渍,早已干涸发黑,混着铁屑,黏在冰冷的铁面上。
有人用滚沸的、通红的铁水,直接从他的手背上浇了下去。
那滚烫的铁水遇肉,便发出滋滋的声响。
灼烧着皮肉,冒着滚滚的白烟。
将他的手掌,一点点熔在铁砧上,连骨头都被烧得焦黑。
那双握了一辈子铁锤的手,就这么毁了。
那双打造过无数农具、敲出过无数铁器的手。
那双刚刚学会锻造高碳钢,还满心欢喜想打出一把好锄头的手。
就这么,被活生生焊在了铁砧上。
“啊……啊……”
王铁匠听见马蹄声,艰难地转动脖颈,抬起头。
那张沟壑纵横、饱经风霜的老脸,爬满了冷汗和鼻涕。
冷汗顺着皱纹滑落,在下巴凝成水珠,滴在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鼻涕挂在鼻尖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
他的眼神涣散,毫无焦距,像失去了所有生气。
唯有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极致的痛苦和绝望。
眼皮都抬不起来,只能半睁着,望着门口的方向。
看到卫渊的瞬间,他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话。
唇瓣动了又动,却因为剧痛,只能发出断断续续、模糊的嗬嗬声。
连一句完整的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只有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混着血沫,沾在下巴的胡茬上。
卫渊的心头,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。
疼得喘不过气,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这是他来北境后,第一个愿意相信他的老匠人。
第一个愿意放下老手艺,尝试新式高炉法的老匠人。
王铁匠曾拉着他的手,坐在打铁台边,絮絮叨叨地说。
北境的土地贫瘠,风大沙多,农具用不了多久就会断,百姓种地难,一年到头收不了多少粮食。
他说,他想打出一把结实的、永远不会断的锄头。
想让北境的百姓,少受点苦,多收点粮食。
就是这样一个朴实的老匠人。
一辈子守着打铁台,只想打一把好锄头的老匠人。
现在,他的手断了。
断在他最热爱的打铁台前。
断在他最珍视的铁砧上。
“由于你传授的技艺,他这双手生了‘贪孽’。”
一道苍老又淡漠的声音,从头顶缓缓飘下来。
像一片冰冷的雪花,落在卫渊的心头,瞬间激起滔天的怒火。
那怒火翻涌着,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卫渊猛地抬头,目光如刀,狠狠射向头顶的房檐。
夜风猎猎,吹得铁匠铺的屋檐呜呜作响。
卷起墨阳子的道袍衣角。
墨阳子负手而立在房顶上,衣袂翻飞。
一身藏青色道袍,在夜色里像一只振翅的乌鸦。
他的道袍,在刚才的声波对抗中裂了几道口子,边角沾着黑灰和火星。
却丝毫不损他身上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,带着虚假的悲悯,仿佛他做的,都是顺天应命的好事。
“百工乱世,奇技淫巧乱心。”
墨阳子低头俯视着卫渊,目光冰冷又轻蔑。
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、妄图逆天改命的蝼蚁。
声音裹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傲慢。
“贫道虽未能彻底毁去那三百童子之口,让他们永不能言。
但这北境的匠人之手,还是能废得掉的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狠戾。
字字句句,像淬了毒的冰针,扎进空气里。
“唯有断其十指,废其百工,方能保天下太平。”
“去你妈的太平。”
卫渊死死咬着牙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牙龈被咬出了血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裹着刺骨的寒意,裹着滔天的怒火。
周身的杀气骤然爆发。
卷着满地残灰,朝着房顶上的墨阳子,狠狠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