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贝雕村,循着骨粉的清涩向西北穿越海岸,三月后,一片被草原环抱的村落出现在牧场边缘。
骨雕在木架上陈列如凝脂的白玉,雕坊的石案旁堆着脱脂的骨料,几位老匠人坐在毡房前,
正用刻刀雕琢骨牌,骨屑在刃下纷飞如碎雪,空气中浮动着兽骨的清冽与松油的醇厚——这里便是以手工雕琢骨雕闻名的“骨雕村”。
村口的老雕坊前,坐着位正在选骨的老汉,姓骨,大家都叫他骨老爹。
他的手掌被骨片磨得发亮,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,却灵活地将不同部位的兽骨分类,牛股骨在他膝间沉实如白玉。
见众人走近,他举起一块打磨好的羊胛骨:
“这骨料要选‘冬宰的牛羊四肢骨’,质地密、油性足,雕出的骨雕能经千年存放不霉变,越存越莹洁,现在的合金制品看着坚硬,却冷得像寒冰,三年就氧化发黑。”
艾琳娜轻触雕坊外一件“云纹”骨簪,簪身的纹路细腻如发丝,兽骨的天然乳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
凑近能闻到骨料的清香与蜂蜡的甜香,忍不住问:“老爹,这里的骨雕手艺传了很久吧?”
“三千九百年喽,”骨老爹指着村后的晒骨架,木杆上还留着新石器时代的刻骨痕迹,
“从红山文化时,我们骨家的先祖就以骨雕为生,那时做的‘骨匕’,被先民用作礼器,
《礼记·玉藻》里都记着‘笏,天子以球玉,诸侯以象,大夫以鱼须文竹,士竹本,象可也’,旁注便有‘古者无象,以骨代之’。
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骨雕,光练脱脂就练了十五年,师父说兽骨是草原的精魄,要顺着它的肌理雕琢,才能让骨雕藏着牧场的莹洁。”
他叹了口气,从雕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骨谱,上面用墨笔勾勒着纹样的样式、雕刻的技法,标注着“佩饰宜精巧”“器皿要厚重”。
小托姆展开一卷骨谱,羊皮纸已经被骨油浸成浅黄,上面的图样古朴如岩画,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,标注着“刻刀需白钢锻”“磨石用细砂岩”。“这些是骨雕的秘诀吗?”
“是‘骨经’,”骨老爹的孙子骨玉抱着一摞待雕的骨料走来,兽骨在他臂弯里泛着半透明的光泽,
“我爷爷记的,哪种兽骨适合做透雕,哪类纹样该用‘阴刻法’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还有这骨料的老嫩,”他指着骨谱上的批注,
“是祖辈们用指节敲试出来的,太嫩则易蛀,太老则易裂,要像秋霜打过的牧草,坚而不脆才得质。”他指着最旧的一本,纸页边缘已经发黑糟朽,
“这是商代时的,上面还记着灾年怎么省骨料,说要把碎骨片拼接成‘合骨雕’,借纹样遮接缝,既耐用又显古意。”
沿着牧草铺就的小路往村里走,能看到不少废弃的雕坊,地上散落着断裂的骨雕,墙角堆着生锈的刮骨刀,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,还飘着骨粉与松油的气息,老匠人们正用细布擦拭骨雕的毛边,动作轻柔如拂尘。
“那家是‘祖雕坊’,”
骨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毡房,案上还摆着清代的“百兽图”骨牌,“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,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。
我小时候,全村人都围着牛羊转,取骨时唱牧歌,雕刻时比心细,
晚上就在雕坊里听老人讲‘鲁班作骨器’的故事,哪像现在,年轻人都去城里买金属饰品了,村里静得能听见刻刀刮骨的‘沙沙’声。”
雕坊旁的脱脂缸还盛着草木灰水,兽骨在缸里慢慢去油脂,墙角的磨石台上摆着半成型的骨雕,泛着均匀的莹白,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抛光的蜂蜡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“这兽骨要‘三泡三磨’,”骨老爹用细砂岩反复打磨牛骨的表面,骨片在他手下渐渐变得如玉般温润,
“草木灰水去油脂,细磨显肌理,机器雕刻的骨制品看着匀,却没这股子能透光的莹洁。
去年有人想把刻刀改成电动刻笔,用化学脱脂剂代替草木灰,被老人们拦下来了,说这是村里的根,不能动。”
正说着,草原上来了几个开皮卡车的人,拿着放大镜检查骨雕的纹路,嘴里念叨着“收购价”“收藏市场”。“是来收骨雕的古玩商,”
骨玉的脸色沉了沉,“他们说手工骨雕效率低,要我们往骨料里注胶加固,还说要用激光雕刻代替手刻,说这样更精细。
我们说这自然的骨纹是生灵的年轮,雕工的深浅是心意的温度,他们还笑我们‘守着老雕坊喝奶水’。”
傍晚时分,夕阳为草原镀上一层金红,骨老爹突然起身:“该刻‘十二生肖’骨牌的纹样了。”
众人跟着他走进“祖雕坊”,只见他将脱脂后的羊骨裁成方块,用平刀在骨牌上刻出老鼠的机敏,刀锋随骨纹的走向游走,让天然的骨缝恰好构成鼠尾的弧度,仿佛活物跃然骨上。
“这雕刻要‘依骨造势’,”骨老爹解释,
“骨有脉络,下刀要循理,要像牧人驯马,刚柔相济才得神。老辈人说,兽骨记着匠人的心意,你对它用心,它就给你灵韵,就像在草原生活,要懂敬畏才长久。”
小托姆突然发现,某些骨雕的底部刻着细小的印记,有的像兽骨,有的像“骨”字。“这些是标记吗?”
“是‘骨记’,”骨老爹拿起一件传世骨梳,梳背用细刀刻着个极小的“骨”字,
“老辈人传下来的,每个骨雕匠都有自己的记,既是落款,也是保证。你看这个‘三纹骨’,”
他指着一件明代骨笛的吹口,“是我太爷爷刻的,说每件骨雕都要对得起生灵的馈赠,不能暴殄天物,都是一辈辈人刻在骨里的信誉。”
夜里,雕坊的油灯亮着,骨老爹在灯下教骨玉雕刻“镂空香囊”,用薄如蝉翼的骨片雕出缠枝纹,纹样的疏密随骨料的厚薄调整,既要玲珑剔透,又要坚固耐用。
“这细活要‘刀刀见骨’,”骨老爹握着孙子的手控制刀的力度,“深则骨裂,浅则纹浅,就像写诗,要字斟句酌才得味。”
他望着窗外的星空,“机器做的快,可它刻不出‘骨记’,那些纹样只是程序的复制,没有草原的魂。”
骨玉突然说:“我打算把城里的文玩店关了,回来学骨雕。”
骨老爹愣了愣,随即往他手里塞了一把小刻刀:“好,好,回来就好,这兽骨总要有人懂它的柔与刚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,有的整理“骨经”做档案,有的在雕坊前演示脱脂,骨老爹则带着骨玉教孩子们选骨、
雕刻,说就算合金制品再多,这手工骨雕的手艺也不能丢,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兽骨雕出生活的灵韵的。
当民俗工艺专家赶来考察时,整个骨雕村都沸腾了。他们看着“骨经”上的记载,把玩着那些带着“骨记”的老骨雕,连连赞叹:
“这是传统骨雕技艺的活化石啊,比任何现代工艺品都有自然的灵性!”
离开骨雕村时,骨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件“素面”骨佩,用完整的牛肋骨打磨而成,没有雕刻纹样,
只保留着骨骼的天然弧度,在光线下能透出淡淡的莹白,贴在皮肤上能感受到骨片的温润与细腻。“这骨佩要常以手摩挲,”
他把骨佩递过来,带着草原的清冽,“越养越光亮,就像这草原,绿了千年,却藏着最质朴的馈赠。
骨可以取,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,那是用千年敬畏养出的莹洁。”
走在离村的路上,身后的骨雕村渐渐隐入草原,刻刀刮骨的“沙沙”声仿佛还在牧场上回响。
小托姆握着骨佩,感受着骨片的坚实与莹润,突然问:“下一站去哪?”
艾琳娜望着东南的雨林,那里隐约有座木雕坊的轮廓。
“听说那边有个‘木雕村’,村里的匠人用紫檀木雕刻摆件,木料经过阴干打磨后温润如玉,一件木雕要刻半年,越藏越醇厚,只是现在,合成板材多了,手工木雕少了,刻刀的木柄都快朽了……”
兽骨的清冽还在指尖留存,艾琳娜知道,无论是莹洁的骨雕,还是泛黄的骨经,那些藏在骨纹里的智慧,从不是对草原的掠夺,
而是与生灵的共生——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,愿意传承骨雕的匠心,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兽骨、
每一次雕琢,就总能在坚硬的骨骼上,雕出生活的敬畏,也让那份流淌在骨记里的坚韧,永远滋养着每个与草原相伴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