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冰雕村,循着玉脂的温凉向西南穿越雪原,三月后,一片被戈壁环抱的村落出现在昆仑山北麓。
玉雕在锦盒里静卧如凝脂的月光,玉坊的石案旁堆着解好的玉料,几位老匠人坐在羊毛毡上,
正用解玉砂研磨玉牌,玉屑在水中浮动如碎雪,空气中浮动着和田玉的醇厚与蜂蜡的甜香——这里便是以手工雕琢玉雕闻名的“玉雕村”。
村口的老玉坊前,坐着位正在镶玉的老汉,姓玉,大家都叫他玉老爹。
他的手掌被玉砂磨得温润,指腹带着常年握砣的厚茧,却灵活地用指尖摩挲玉料的肌理,籽料在他膝间沉实如凝脂。
见众人走近,他举起一块带皮的和田玉籽料:“这玉料要选‘秋汛时的玉龙喀什河籽料’,
质地细、油分足,雕出的玉雕能经万年存放不褪色,越盘越莹润,现在的玻璃仿品看着透亮,却僵得像寒冰,三年就蒙尘失光。”
艾琳娜轻触玉坊外一件“平安扣”,玉面的弧度圆润如满月,和田玉的天然乳白在阳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,
凑近能闻到玉脂的淡香与檀木盒的气息,忍不住问:“老爹,这里的玉雕手艺传了很久吧?”
“四千五百年喽,”玉老爹指着村后的采玉坑,沙砾中还留着商代采玉的痕迹,
“从夏商时,我们玉家的先祖就以玉雕为生,那时做的‘玉琮’,被先民用作礼器,《周礼·春官·大宗伯》里都记着‘以苍璧礼天,黄琮礼地’。
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玉雕,光练相玉就练了十八年,师父说和田玉是昆仑的精魄,要顺着它的纹理雕琢,才能让玉雕藏着雪山的温润。”
他叹了口气,从玉坊角落的木箱里取出几卷泛黄的玉谱,上面用朱砂勾勒着玉雕的样式、砣刻的技法,标注着“礼器宜厚重”“佩饰要精巧”。
小托姆展开一卷玉谱,宣纸已经被玉脂浸成米黄,上面的图样典雅如古玉纹,还画着简单的工具图,
标注着“砣机需硬木造”“解玉砂用天然金刚砂”。“这些是玉雕的秘诀吗?”
“是‘玉经’,”玉老爹的儿媳玉娘抱着一块待雕的山料走来,玉料在她臂弯里泛着暗哑的光泽,
“我婆婆记的,哪段河道的籽料适合做细雕,哪类玉纹该用‘巧色法’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还有这玉质的老嫩,”
她指着玉谱上的批注,“是祖辈们用舌尖舔试出来的,太嫩则起性,太老则僵板,要像初春的融雪,润而有骨才得韵。”
她指着最旧的一本,纸页边缘已经发黑糟朽,
“这是周代时的,上面还记着乱世怎么省玉料,说要把碎玉片拼接成‘合璧雕’,借纹样遮接缝,既珍贵又显巧思。”
沿着石子路往村里走,能看到不少废弃的玉坊,地上散落着断裂的玉坯,墙角堆着生锈的砣具,
只有几家仍在忙碌的作坊里,还飘着解玉砂与蜂蜡的气息,老匠人们正用麂皮擦拭玉雕的表面,动作轻柔如抚云。
“那家是‘祖玉坊’,”玉老爹指着村中心的老石屋,案上还摆着清代的“和田玉籽料手镯”,
“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,说不能让这门手艺断了。
我小时候,全村人都围着河道转,捞玉时唱山歌,砣玉时比心细,晚上就在玉坊里听老人讲‘卞和献玉’的故事,哪像现在,年轻人都去城里买合金饰品了,村里静得能听见砣机转动的‘嗡嗡’声。”
玉坊旁的浸玉缸还盛着雪水,玉料在水中慢慢去石性,墙角的磨石台上摆着半成型的玉雕,泛着均匀的油光,旁边的陶罐里盛着用来保养玉雕的核桃油,散发着淡淡的坚果香。
“这和田玉要‘三泡三砣’,”玉老爹用砣机沿着玉料的轮廓游走,玉屑在水中凝成细泥,
“雪水浸去燥性,细砣显玉质,机器雕刻的玉器看着匀,却没这股子能盘养的灵性。
去年有人想把砣机改成电动砂轮机,用化学染色仿籽料皮色,被老人们拦下来了,说这是村里的根,不能动。”
正说着,戈壁上来了几个开越野车的人,拿着强光手电照射玉料,嘴里念叨着“拍卖价”“收藏证书”。
“是来收玉雕的珠宝商,”玉娘的脸色沉了沉,“他们说手工玉雕效率低,要我们往玉里注胶加固,还说要用激光雕刻代替手砣,说这样更精细。
我们说这自然的玉纹是昆仑的年轮,雕工的深浅是心意的温度,他们还笑我们‘守着老玉坑喝雪水’。”
傍晚时分,夕阳为戈壁镀上一层金红,玉老爹突然起身:“该砣‘松鹤延年’玉牌的细节了。”
众人跟着他走进“祖玉坊”,只见他将籽料的石皮巧雕成松树的老干,用细砣在玉肉上刻出仙鹤的羽翼,砣痕随玉质的疏密调整,让天然的玉筋恰好构成鹤颈的弧度,仿佛灵气凝于玉间。
“这砣玉要‘惜料如金’,”玉老爹解释,“玉有灵性,下砣要顺势,要像山风拂过昆仑,刚柔相济才得神。
老辈人说,和田玉记着匠人的心意,你对它用心,它就给你温润,就像在戈壁生活,要懂坚守才长久。”
小托姆突然发现,某些玉雕的内侧刻着细小的篆字,有的像云纹,有的像“玉”字。“这些是标记吗?”
“是‘玉记’,”玉老爹拿起一件传世玉佩,背面用细砣刻着个极小的“玉”字,“老辈人传下来的,每个玉雕匠都有自己的记,既是落款,也是保证。你看这个‘三云纹’,”
他指着一件明代玉带扣的边缘,“是我太爷爷刻的,说每件玉雕都要对得起昆仑的馈赠,不能以次充好,都是一辈辈人砣在玉里的信誉。”
夜里,玉坊的油灯亮着,玉老爹在灯下教玉娘雕刻“镂空香囊”,用细砣在玉料上开出缠枝纹,纹样的虚实随玉厚调整,既要玲珑剔透,又要坚固耐用,还要让玉质的油润自然流淌。
“这细活要‘留玉一线’,”玉老爹握着儿媳的手控制砣机转速,“深则玉崩,浅则纹淡,就像写字,要笔断意连才得味。”
他望着窗外的星空,“机器做的快,可它刻不出‘玉记’,那些纹样只是程序的复制,没有昆仑的魂。”
玉娘突然说:“我打算把城里的珠宝店关了,回来学玉雕。”
玉老爹愣了愣,随即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细砣具:“好,好,回来就好,这和田玉总要有人懂它的柔与刚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,村里的老人们都行动起来,有的整理“玉经”做档案,有的在河道边演示捞玉,玉老爹则带着玉娘教孩子们相玉、
砣玉,说就算玻璃仿品再多,这手工玉雕的手艺也不能丢,留着给后人看看老祖宗是怎么用和田玉雕出文明的风骨的。
当玉器鉴定专家赶来考察时,整个玉雕村都沸腾了。
他们看着“玉经”上的记载,把玩着那些带着“玉记”的老玉雕,连连赞叹:“这是传统玉雕技艺的活化石啊,比任何现代玉器都有岁月的沉淀!”
离开玉雕村时,玉老爹送给他们每人一件“素面”玉牌,用整块和田玉籽料打磨而成,没有雕刻纹样,只保留着天然的洒金皮,在光线下能看到细密的云絮状结构,握在手里能感受到玉牌的温润与沉实。
“这玉牌要常以手盘养,”他把玉牌递过来,带着昆仑雪水的清润,“越盘越油亮,就像这戈壁,旱了千年,却藏着最珍贵的馈赠。
玉可以采,可老祖宗的法子不能忘,那是用千年雪山养出的莹润。”
走在离村的路上,身后的玉雕村渐渐隐入戈壁,砣机转动的“嗡嗡”声仿佛还在昆仑山下回响。
小托姆握着玉牌,感受着玉质的细腻与温润,突然问:“下一站去哪?”
艾琳娜望着东南的梯田,那里隐约有座银饰坊的轮廓。
“听说那边有个‘银匠村’,村里的匠人用纯银打造首饰,银料经过千锤百炼后洁白柔韧,一件银饰要打一月,越戴越亮泽,只是现在,合金首饰多了,手工银器少了,锻银的铁锤都快锈了……”
和田玉的温润还在掌心留存,艾琳娜知道,无论是莹润的玉雕,还是泛黄的玉经,那些藏在玉纹里的智慧,从不是对昆仑的掠夺,
而是与雪山的共生——只要有人愿意守护这座村落,愿意传承玉雕的匠心,愿意把祖辈的生存哲学融入每一块玉石、
每一次雕琢,就总能在坚硬的玉料中,琢出文明的厚重,也让那份流淌在玉记里的坚守,永远滋养着每个与戈壁相伴的日子。
离开玉雕村,循着银屑的清寒向东南穿越戈壁,三月后,一片被梯田环抱的村落出现在稻田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