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轻叹一声,从木箱里取出几卷漆谱。皮纸被漆液浸成深褐,朱砂描着器形与髹法,简洁写着“食器薄漆”“祭器厚髹”。
小托姆展开一看,图样庄重如古礼器,旁侧还画着马尾漆刷、石质调漆板:“这是祖辈的髹漆秘诀?”
“是漆经。”漆老爹的孙子漆木抱着一具木胎走来,胎质素净温润,
“爷爷一笔一笔记下来的,哪片漆树出细漆,哪种器型用犀皮漆,全都有据可依。就连漆的稠稀,都是竹片挑试出来的——太稀流挂,太稠起皱,要像晨露凝叶,浓而不滞才成器。”
他指着最破旧的一卷:
“这是周代的本子,连缺漆时怎么省料都写着。旧漆器脱漆重髹,掺上新漆做成复漆器,借老漆的光,添新漆的坚,耐用又有古味。”
沿村中路前行,废弃漆坊随处可见,地上堆着脱漆残器,墙角漆刀早已生锈。只有零星作坊还飘着漆雾,老人细磨漆层,动作轻如拂云。
“那是祖漆坊。”漆老爹指向村中心老瓦房,案上陈着清代描金漆盘,
“老人们轮流看守,就怕手艺失传。
我小时候,全村围着漆树忙,割漆唱山歌,髹漆比心细,夜里围坐听伯牙漆琴的故事。现在年轻人都去买塑料器具,村里静得只剩漆刷沙沙响。”
调漆缸里,大漆混着桐油慢慢陈化;工作台上,半成漆碗泛着均匀玄黑;陶罐里的生漆用于揩清,草木气息清浅。
“大漆要三滤三调。”漆老爹运刷如飞,漆层薄如蝉翼,“细滤去杂,桐油增韧,机器喷涂再均匀,也养不出这样温润的包浆。
去年有人想换成电动喷枪,用化学稀释剂代替桐油,被老人们坚决拦下——这是村子的根,不能改。”
正说着,山坳驶来几辆货车,古董商拿着漆膜仪测厚度,满口都是收购价与古玩城订单。漆木眉头微蹙:
“他们嫌手工慢,逼我们往大漆里掺沥青,还说用喷漆代替手髹,效率更高。
我们说,天然漆光是漆树的魂,漆层厚薄是匠人的分寸,他们却笑我们守着老漆林过苦日子。”
夕阳西下,给漆林镀上一层金红。漆老爹站起身:“该给蟠螭纹漆鼎推光了。”
走进祖漆坊,他取脱脂棉蘸上细瓦灰,在漆面上反复推擦。
手掌顺着器形弧度游走,力道沉稳,玄黑漆面渐渐透出隐隐红光,如暗夜藏星,温润内敛。
“推光讲究力随漆走。”漆老爹缓缓道,
“大漆有灵,打磨要借势,像山泉磨石,柔中带刚,才有神韵。老辈人说,你用心待漆,漆便以光华报你,就像守着漆林,沉下心,才能长久。”
小托姆忽然发现,不少漆器底部刻着细微款识,有的像漆树叶,有的是一个“漆”字。“这是匠人记号?”
“是漆记。”漆老爹翻转一只古漆壶,底足刻着一枚极小的“漆”字,“每位漆匠都有专属印记,既是落款,也是承诺。你看这三漆纹,”
他指着一件明代漆盒内壁,“是我太爷爷刻的。他说,每一件漆器都要对得起漆树的馈赠,不能省工减料——这是一辈辈髹在漆里的信义。”
夜幕落下,漆坊油灯如豆。漆老爹握着孙子的手,教他做彰髹:银箔碎如星尘,洒在未干漆面上,再覆一层细漆,厚薄随纹,疏密自然。
“这活要漆箔相生。”他轻声指点,“银箔多了俗,少了淡,像作画,疏密得当才有意趣。机器做得快,可刻不出漆记,那些贴花复刻,没有漆树的魂。”
漆木忽然开口:“我把城里的工艺品厂关了,回来学漆艺。”
漆老爹愣了片刻,忙将一把小巧漆刀塞进他手里,声音带着欣慰:“好,好,回来就好。这大漆,总得有人懂它的润,也懂它的刚。”
接下来几日,村里老人齐齐出动。
有人整理漆经建档,有人在漆林示范割漆技法,漆老爹则带着漆木,教孩子们滤漆、髹涂、推光。
他说,哪怕化学漆再多,手工漆艺也不能丢,要留给后人看看,老祖宗如何用一滴树汁,髹出岁月的厚重。
文物修复专家赶来考察时,漆匠村一片欢腾。他们细读漆经,摩挲带着漆记的古器,不住惊叹:
“这是传统漆艺的活化石,比任何现代漆器都藏着时光的莹润!”
离开漆匠村时,漆老爹送每人一只素面漆杯。无纹无饰,仅经七遍髹涂,大漆包浆如墨玉流转,握在手里温润沉实。
“这杯子用浓茶养半个月。”他递过漆杯,带着漆林清苦,
“越用越亮,就像这片漆林,绿了千年,藏着最醇厚的馈赠。漆可以割,老祖宗的手艺不能忘——那是用千年树汁养出的光华。”
离村路上,漆匠村渐渐隐入浓绿漆林,漆刷沙沙声仿佛仍在林间回荡。
小托姆握紧漆杯,指尖触着大漆的细腻坚韧,轻声问:“下一站,我们去哪里?”
艾琳娜望向西南方向的竹海,竹影婆娑间,一座竹编坊若隐若现。
“听说那里有个竹匠村。匠人以楠竹为料,破篾编织,碳化后坚韧如铁。一只竹篮要精编三日,越用越顺手,像活过来一般。
可现在塑料筐遍地,手工竹器越来越少,连破竹的篾刀,都快要生锈了……”
大漆的醇厚仍停在掌心,艾琳娜明白,无论是漆器的莹润,还是漆经的古老,藏在漆层里的从来不是索取,而是人与草木的共生。
只要有人愿意守护村落,传承匠心,把祖辈的智慧融进每一滴大漆、每一次髹涂,就能在厚重漆层里,点亮生活的光,让漆记里的沉淀,永远滋养着与漆林相守的岁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