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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29章 竹匠古村与竹器的清劲(1 / 2)

离开漆匠村,循着竹香的清冽向西南穿越漆树林,三月后,一片被万顷竹海环抱的村落静静卧在溪谷边缘,青竹绕屋,溪水穿村,连风里都裹着挥之不去的竹韵——这里便是以手工编织竹器闻名数千年的“竹匠村”。

村口的木架上,成排竹器悬挂舒展,宛若横跨村间的青虹,竹坊门前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,堆着一摞摞剖好的竹篾,泛着新鲜的青绿。

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坐在浓密竹荫下,膝头铺着竹料,手中篾刀起落无声,竹丝在指间翻飞如山间流泉,清脆的竹篾碰撞声混着楠竹独有的清苦、桐油醇厚的香气,在村落里缓缓流淌,成了竹匠村最动人的底色。

村口最老的那间竹坊前,常年坐着一位破竹的老汉,他姓竹,村里人都尊他一声竹老爹,是村里竹艺最精湛的老匠人。

竹老爹的手掌布满深浅不一的浅痕,那是常年与竹刃相伴留下的印记,指腹裹着一层厚硬的老茧,是握了一辈子竹篾的证明,可这双看似粗糙的手,却有着超乎常人的灵活。

只见他稳坐竹凳,将一根粗壮的楠竹竖在膝间,篾刀顺着竹节轻轻一磕,整根竹子应声裂开,再手腕轻转,层层剥离,不过片刻,坚硬的楠竹便被剖成宽窄均匀、柔韧如绿绸的细篾,竹屑簌簌落在脚边,积成一小堆翠绿的雪。

见艾琳娜一行人走近,竹老爹停下手中活计,举起一根打磨得光滑温润的青篾,脸上带着匠人独有的笃定与骄傲:

“这竹料可大有讲究,必须选清明后的五年生楠竹,竹节疏朗、纤维密实,用这种竹料编出的竹器,能经二十年风雨不霉变、不虫蛀,越用越坚韧。

现在市面上的塑料筐看着挺括有型,却脆得像冬日冰棱,顶多三年就开裂散架,半点不顶用。”

艾琳娜缓步走到竹坊外,指尖轻轻触碰一只造型雅致的“提梁”竹篮,篮身纹路交错细密,宛若手工织就的锦缎,天然青绿的竹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,没有半点人工雕琢的生硬。凑近鼻尖,能清晰闻到竹纤维自带的清香,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防蛀药草气息,清爽怡人。她忍不住抬眼看向竹老爹,轻声问道:“老爹,这里的竹匠手艺,一定传了很久很久吧?”

“四千三百年喽,一丝一毫都不差。”竹老爹抬起布满皱纹的手,指向村后漫山遍野的竹海,竹海深处的老竹桩上,至今还留着新石器时代先民砍伐竹子的痕迹,“从仰韶文化时期,我们竹家的先祖就以编竹为生,那时候做的竹器,是先民们装水、盛粮的核心容器,连《诗经·卫风》里都记着‘籊籊竹竿,以钓于淇’,说的就是我们竹家先祖的手艺。我年轻时跟着师父学竹艺,别的还没碰,光练破竹这一门基本功,就扎扎实实练了十五年。师父常说,楠竹是竹海的风骨,编竹不能硬来,要顺着它的肌理剖篾、顺着它的性子编织,才能让竹器藏着溪泉的清劲,带着竹海的灵气。”说到此处,竹老爹轻轻叹了口气,缓缓从竹坊角落一只老旧木箱里,取出几卷泛黄发脆的竹谱,谱页上用工整墨笔勾勒着各式竹器的样式、详细的编织技法,页边密密麻麻标注着“盛粮宜密编”“滤水要疏织”“晾晒需避阴”等口诀,每一笔都是祖辈的经验。

小托姆好奇地展开一卷竹谱,包裹竹谱的麻布早已被常年浸染的竹汁浸成浅绿,上面的图样质朴规整,宛若山间梯田,还画着篾刀、竹尺、竹锯等工具的制作图样,标注着“篾刀需乌钢锻打才锋利”“竹尺用老竹制才精准”。他仰起小脸问道:“老爹,这些都是编竹的秘诀吗?”

“这不是秘诀,是竹经,是我们竹匠村传了几千年的立身之本。”竹老爹的儿媳竹娘抱着一捆泛着青碧光泽的待编竹篾走来,语气里满是敬重,“这是我婆婆生前一笔一画记下来的,哪片山坡的楠竹质地细腻适合做细篾,哪类竹器该用‘六角编’‘人字纹’,不同时节的竹子该如何处理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就连这竹篾的粗细,都是祖辈们用手指一遍遍量试出来的,太细则易断,太粗则笨重,要像春雨后的新篁,柔而有骨,才能做出形神兼备的好竹器。”她指着竹谱中最旧的一本,纸页边缘早已发黑糟朽,轻轻一碰就有碎屑落下,“这一本是商代传下来的,上面还记着荒年里省竹料的法子,说要把旧竹器拆了重编,掺上新篾做成‘接竹器’,借老竹的韧性增新器的结实,既实用又显巧思,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生存智慧。”

沿着村中的青石板路往深处走,便能看到不少门窗破败、早已废弃的竹坊,地上散落着朽坏变形的竹篮、竹筛,墙角堆着锈迹斑斑的竹锯、竹刨,唯有零星几家仍在经营的作坊里,还飘着新鲜竹屑与桐油混合的气息。几位老匠人坐在工作台前,正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竹器的边缘,动作轻柔舒缓,宛若在抚摸一块温润的美玉。“那家是村里的祖竹坊,是竹匠村的根。”竹老爹指着村中心一座古朴的老瓦房,房梁上还架着一张清代流传下来的竹编凉床,编织纹路依旧紧实,“村里的老人们轮流守着这间坊子,谁也不肯离开,都说不能让这门传了几千年的手艺,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。我小时候,全村人都围着竹海转,春天砍竹时唱着满山山歌,夏天编竹时邻里聚在一起比手巧,晚上全村人就围在竹坊里,听老人讲公输班削竹为鹊的故事,热闹得很。哪像现在,年轻人都嫌手工编竹麻烦、赚钱慢,纷纷去城里买轻便便宜的塑料桶、塑料筐,村里静得能听见竹篾轻轻碰撞的‘簌簌’声,再也没有当年的热闹了。”

竹坊旁的浸竹池里,还盛着浑浊的石灰水,一根根楠竹静静泡在水中,慢慢褪去青涩的竹性。墙角的木制工作台上,摆着一只半成型的竹筛,竹篾泛着均匀的青黄,旁边的土陶罐里,盛着用来防蛀防腐的艾草汁,淡淡的药香混着竹香,格外安心。“这楠竹要做竹器,必须经过三浸三晒,一道工序都不能少。”竹老爹说着,手中篾刀再次起落,将竹条剖成薄如蝉翼的篾丝,竹屑簌簌落在脚边,“石灰水浸泡去竹的苦味,日光反复晾晒逼出竹内潮气、练出竹的韧劲,机器轧制的竹制品看着规整均匀,却少了手工竹器这股子能透气的清劲,用起来也少了几分灵气。去年有外来商人想把传统篾刀改成电动破竹机,还用工业胶水粘合竹篾,说能提高十倍效率,被村里的老人们联手拦下来了,大家都说,这手工竹艺是村里的根,是竹海给的馈赠,半分都动不得。”

正说话间,溪谷边驶来几辆三轮车,几个商贩跳下车,拿着卷尺胡乱丈量着竹坊外的竹器,嘴里不停念叨着收购价、农贸市场订单、成本利润,语气里满是功利。“是常年过来收竹器的商贩。”竹娘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与无奈,“他们总说手工编竹效率太低、成本太高,逼着我们往竹篾里掺铁丝增加硬度,还说要把手工编织全换成机器编织,说这样价格更低、卖得更快。我们跟他们说,自然的竹纹是竹海的年轮,编织的松紧是匠人的心意刻度,可他们根本不听,还笑我们守着老竹海喝竹汤,是不懂变通的老顽固。”

傍晚时分,夕阳缓缓沉下山头,为漫山竹海镀上一层温暖金红,竹影婆娑,风过林梢,美得宛若画卷。竹老爹突然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竹屑:“该编鱼篓的收口了,这道工序最讲究手法,晚了就失了神韵。”众人跟着他走进祖竹坊,坊内陈设古朴,墙上挂着一代代匠人用过的篾刀、竹尺,案上摆着未完成的竹器。只见竹老爹取过七根竹篾为一组,指尖翻飞,编出精巧的麻花纹,手指在篓口游走如穿针引线,每一次缠绕、每一次收紧,都让收口的弧度渐次完美,竹篾天然的弹性恰好构成篓口的张力,仿佛溪水里灵动的鱼跃,瞬间凝于竹篾之间。“这收边要紧而不僵,松了容易散架,僵了失去竹性。”竹老爹一边动作一边细细讲解,“竹天生有弹性,编织不能硬拗,要学会借势,就像山风拂过竹林,曲直相济,才能做出有神韵的竹器。老辈人常说,楠竹记着匠人的心意,你对它用心打磨、用心编织,它就给你稳稳的承载,就像我们世世代代在竹海生活,要懂屈伸、知进退,才能长久安稳。”

小托姆蹲在竹器堆旁,忽然发现不少竹器的底部,都藏着特殊的竹结,有的形似舒展的竹叶,有的则是一个小巧的“竹”字,精巧隐蔽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连忙指着竹结问道:“老爹,这些是特殊的标记吗?”

“这是竹记,是我们竹匠的落款,更是信誉。”竹老爹拿起一只传世百年的竹篮,篮底用双股篾丝精心编出一个极小的“竹”字,纹路紧实,历经百年依旧清晰,“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,每个竹匠都有自己独一份的竹记,编在竹器底部,既是标明匠人的身份,也是对竹器质量的保证。你看这个边缘的‘三篾结’,”他指着一只明代竹匾的边角,语气满是自豪,“这是我太爷爷亲手编的,老祖宗说,每件竹器都要对得起竹海的馈赠,对得起买主的信任,不能偷工减料、不能敷衍了事,这都是一辈辈人编在竹里的信誉,刻在骨子里的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