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崇年一听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他本以为军中粮秣吃紧，周珅接旨后会立刻行动，却没想到这位都督竟然搪塞起来。
他正欲开口催促，可转念一想，又觉得没这个必要。当事人都不急，自己操什么心？
又见周珅的目光已越过他肩头，投向了帐外旗杆，显然是送客之意，便也不再多言，当即拱手告退：“那下官就先在营中住下了，等都督商议妥当，派人告知一下便好。”
周珅轻轻嗯了一声，吩咐侄子周允为其安排食宿。
等人离开，周珅又重新打开圣旨看了看，一张绢帛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。
他吁了口气，吩咐亲兵，持手令去请扬州刺史与各郡郡守，商议加征一事，又见同来听旨的众将领还在一旁候着，也将他们打发了。
亲兵领命离开，众将也各自散去，厉万春却没有走。他见周珅神色颓然，便宽慰了两句，但见对方无心多谈，便又往柳崇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问道：“那位柳尚书……”
“不必理他。”周珅摆摆手，沉吟片刻，才说，“传令下去，各郡兵马暂缓集结，就说粮草未到，原地待命。”
“暂缓？”厉万春一惊，“燕行之越发势大，若不及时进剿……”
“拿什么进剿？”周珅反问，“朝中粮饷全部送往淮水，根本拿不出多余的，反要我们加征。那些世家大族平日里知书达礼，可真要动他们的钱粮，他们能把天捅个窟窿。”
厉万春默然，他跟随周珅半辈子，少年时打家劫舍，在风浪中沉稳如磐石，入朝后兢兢业业，虽退了匪性，却依旧豪气干云，哪见过他如此疲惫。
“那……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燕行之坐大？”
周珅不置可否，攥着圣旨，往难民营地的方向走了几步，酉时末，夜风掀起他的披风。
“燕行之算尽人心，他想要的，何止一个扬州？”周珅喃喃道，“他是要把整个江南百姓的民心都收拢过去，那些大家族，得罪也就得罪了，日后再安抚不迟，但若我们此时也对那些大族加征，正好遂了他的愿……”
他顿了下，轻叹道，“可不征，我们就会不战自溃，当真是无解之局啊！”
厉万春站在他身后，不知该说些什么，只是随着他的目光，往远处难民营地望了过去。
自他下令停止放赈，七八日过去，难民营地的灯火稀疏了许多，如今剩下的，大都是些行动不便的老弱妇孺，真正的青壮，都已被燕行之的大旗引走了。
……
三日后，扬州刺史丁汝真携各郡郡守齐聚中军大帐。
周珅与众人议定，以邵家为突破口率先动手，毕竟邵、丁两家既是世交，由丁汝真亲自登门，最是合适。
圣旨已下，毫无转圜余地，丁汝真只得奉旨行事，当日便在五百将士的护送下前往邵氏主家。
过程虽有坎坷，结果倒也圆满。
邵氏族长起初执意不肯，丁汝真遂四管齐下：一则苦口婆心剖明利害；二则重提燕贼虐杀邵氏旁支之仇；三则自表愿与邵家共摊钱粮；四则暗示待击退燕贼，必予邵氏便利。
邵氏族长终于松口，如约纳粮一万两千石、银十二万七千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