税银铁路联运的首次试点,在庆平十七年秋平稳完成。装载着山东部分秋税的专列安然抵京,交接顺畅,损耗远低于驿道押运。
户部堂官亲自验看了密封完好的银箱和清晰无争议的交接文书,捻须微笑,连道了几个“好”字。
朝堂上反对的声音虽未完全消散,但事实胜于雄辩,试点范围被批准扩大至直隶全境及河南部分府县。
然而,就在叶明与格物院同仁准备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优化运银流程、设计更精密的安保器械时,一封从户部漕运司转来的加急文书,又将一个更庞大、更复杂的难题推到了他们面前——漕粮运输。
文书是漕运总督联名沿运河几大粮仓监督所上,语气焦虑:
“……今岁江南漕粮征收已近尾声,然运河自徐州以下数段,去岁水患后河道淤塞未清,漕船大型者通行困难,盘驳(转运)费用激增。
更兼漕丁纤夫因米价工钱等事屡有微词,沿途州县接待亦苦于供给。漕运迟滞,京师仓廪渐虚,此乃动摇国本之患。闻格物院善解转运之难,于边关、税银皆有妙策。
可否移驾南下,或遣精干员役,勘察运河实情,于漕船、河道、盘驳诸事,赐以新思?若有良法解此燃眉之急,则天下粮道幸甚,朝廷幸甚!”
漕粮!这条通过京杭大运河,将江南税粮北运以供养京师百官、边军及部分民食的“生命线”,正面临梗阻之危。
与相对轻便的税银不同,漕粮运输涉及数百万石粮食、数以万计的漕船、船工、纤夫,以及沿途无数仓廪、闸坝、州县。其复杂性远非税银可比,牵动的利益更是盘根错节。
叶明看着文书,深感责任重大,亦知此事棘手。他找来苏文谦、林致远,以及两位对水利、航运有所研究的教习商议。
“漕运之弊,积重难返。”一位曾随父辈走过漕运的老教习叹道,“河道淤塞是表,根子在漕船制式老旧、运力低下;漕丁管理混乱,层层克扣;沿途关卡勒索,效率奇低。以往朝廷也不是没想过整顿,然牵一发而动全身,最终多是不了了之。”
苏文谦仔细阅读文书:“漕督此次求援,重点在‘解燃眉之急’。河道清淤非一日之功,他们更急的或许是现有运力如何提高?盘驳环节如何减少损耗、加快速度?或许,我们可以先从此处入手。”
“铁路!”林致远眼睛一亮,“既然税银可走铁路,漕粮是否也可部分转由铁路运输?尤其是从淤塞严重的河段两端,用铁路连接,替代原有的陆路盘驳?铁路运力大,速度快,不受天气和水文影响。”
叶明点头:“铁路参与漕运,是个方向。但漕粮数量庞大,现有铁路运力能否承担部分?粮食装卸、防潮防霉、与原有漕运体系如何衔接?这些都是问题。此外,即便用铁路,也需解决‘最后一里路’——如何将分散在各地粮仓的粮食高效集中到铁路车站?”
他沉吟片刻:“此事不能纸上谈兵。我们需派人亲赴运河关键地段,实地考察。不仅要看河道、漕船,还要看仓廪、码头、陆路转运条件,更要与漕丁、仓吏、地方官员交谈,了解实际困难和各方诉求。”
很快,一支由林致远带队,包括两名精通机械、一名熟悉水文、一名擅长核算的教习及几名得力学生组成的“漕运考察小组”成立。
叶明亲自为他们拟定考察提纲:一察河道淤塞实况与漕船通行瓶颈;二观仓廪布局与粮食装卸效率;三访漕丁船户,了解生计与漕规执行;四勘陆路转运路线与潜在铁路接驳点;五算全程损耗与成本构成。
考察小组乘船沿运河南下,一路所见,触目惊心。徐州至淮安段,河水浑浊,河床抬高,大型漕船需卸载部分粮米(“减载”)方能通过,卸载的粮食需雇用民夫车马沿河岸陆路转运到下个码头重新装船(“盘驳”),费时费力,损耗偷盗严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