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堂里,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。听完叶明转述的太子的忧虑和任务,那位姓孙的老账房先叹了口气:“叶大人,此事……难啊。各地州县,钱粮账簿五花八门,有沿用前朝旧式的,有本地师爷自创的,更有甚者,阴阳两套账本是常事。
征收所用升斗秤尺,标准不一,‘淋尖踢斛’、‘大秤小砣’比比皆是。交接文书更是含糊其辞,损耗名目随心而定。这非一日之寒,乃是千年积弊。”
“正因积弊难返,才需新法破局。”
苏文谦目光锐利,“以往难查,是因信息隔绝、传递缓慢、标准混乱。如今我们有铁路、有电报,信息传递快;格物院能造出标准的度量衡器;我们能否也设计出一套统一的、逻辑严密的账簿格式和记账方法,让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,都清晰记录,便于加总核对?”
“复式记账!”叶明脑海中闪过这个名词。虽然这个时代西方复式记账法也尚未成熟系统传入,但其“有借必有贷,借贷必相等”的核心思想,以及分门别类、相互勾稽的账目结构,无疑是更科学的。他可以结合现有中式簿记的优点,引入一些复式记账的理念。
“我们可以尝试设计一种新的‘四柱清册’变体。”
叶明在纸上画起来,“旧式四柱‘旧管、新收、开除、实在’,框架是好的,但过于笼统,且易于篡改。我们将其细化:分设‘收入’、‘支出’、‘库存’、‘往来’四大类。
每大类下再分细目,如‘收入’下分‘田赋’、‘漕粮’、‘盐课’、‘关税’等;‘支出’下分‘官吏俸禄’、‘军饷’、‘工程’、‘采买’等。
每一笔交易,必须同时记入对应的两个或以上科目,形成勾稽关系。比如,收一笔田赋银,既要在‘收入-田赋’下记增加,也要在‘库存-银两’或‘往来-某府库’下记相应变化。”
他继续解释:“所有账簿,采用统一的格式、统一的编号。重要原始凭证,如税票、纳粮收据、领款批条,需有固定格式、连续编号、并留有存根或副联备查。交接时,不仅核对总数,更要核对细目和凭证。”
“度量衡更是关键。”林致远道,“我们可以设计制造一批高精度的标准砝码、量器,由朝廷监制,分发至各重要征收点和仓库,并定期校验。甚至……可以考虑给重要仓廪配备由我们设计的、带有防作弊机关的标准秤和量斗。”
“还有报表。”精于算学的教习补充,“定期(如每旬、每月)由地方按统一格式,填报收支库存汇总表及主要明细表。这些表格设计要便于加总、核对和发现异常。报表通过驿站或电报快速上报,户部可凭之进行宏观监控和抽样核查。”
思路在碰撞中逐渐成形。一个融合了改良中式簿记框架、初步复式勾稽理念、标准化凭证报表、以及新式度量衡器的“新式财政记账核算法度”雏形,被一点点勾勒出来。
任务随即分配:苏文谦与户部账房负责设计账簿格式、科目体系及记账规则;格物院工坊负责研制标准度量衡器及防弊装置;林致远带人设计各类标准化凭证和报表样式;算学教习则负责设计表格间的勾稽计算关系与简易验算方法。
这是一场静悄悄的革命,没有蒸汽机的轰鸣,没有电光的闪耀,只有算盘珠的轻响与笔墨在纸上的沙沙声。然而,其意义或许比任何一台新机器都更为深远——它试图为这个庞大的帝国,打造一副更清晰、更不易蒙尘的“财政眼镜”。
当第一套按照新法要求印制的账簿、凭证、报表样本,连同几台黄铜铸造、带有精密刻度和防拆机关的标准台秤、量器,被送进东宫偏殿时,李承泽仔细翻阅、查验,良久,对侍立一旁的叶明道:“此虽小术,然持之以衡,或可渐收清明之效。叶师,就从明年开始,于所有铁路联运之税银、漕粮事务,试行此新法吧。孤,拭目以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