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平十八年的春天,伴随着运河解冻的潺潺水声和铁路线上规律的汽笛,悄然降临。
格物院设计的新式账簿、标准化凭证与度量衡器,连同户部盖着鲜红大印的试行章程,被装上一列列火车,运往直隶、山东、河南等已开通铁路联运税银漕粮的府县。
一场静悄悄的财政管理变革,在算盘珠的噼啪声中拉开了序幕。
首先感受到变化的,是通州漕运码头仓场。往年这个时候,仓场内外喧嚣杂乱,各色账簿摊开,算盘声、报数声、争执声不绝于耳。
来自各地的漕粮陆续抵达,仓吏们用着大小不一的斗斛,依据各自习惯或“默契”的账簿,记录着收入、损耗、库存。数字往往要反复核对多日,才能勉强对上。
今年不同了。仓场正厅内,新设了一排整齐的桌案,上面摆着统一制式、蓝色封皮的新账簿。
账簿内页印着清晰的表格,分为“漕粮收入”、“库存变动”、“转运支出”、“损耗核销”等大类,每类下列明细科目。旁边还放着同样制式的“漕粮入库凭证”、“损耗报备单”、“转运交接文书”等一摞摞空白单据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库房门口那几台崭新的器具:黄铜铸造的标准漕斛,内壁光滑,容量严格统一;带有精密刻度和防拆卸机关的台秤,砝码都是格物院监制,误差极小。器具旁还贴着使用规范和校验周期说明。
首批试行新法的仓吏和账房们,聚集在户部派来的专员和一名格物院协助指导的年轻技士周围,接受培训。
培训内容细致到令人咋舌:如何填写凭证上的每一个栏目,如何根据凭证登记账簿的对应科目,如何正确使用新量具并记录校验情况,以及每旬需填报的“仓廪收支旬报表”的填写方法。
“这么麻烦?”一位老账房私下嘀咕,“以前一笔记总账就完事了,现在一笔粮进来,要填入库单,要记收入账,要更新库存账,还要关联什么‘转运待发’科目……这不自己给自己找事吗?”
“看着是麻烦点,”那位格物院的年轻技士耐心解释,“但老先生您想,这样一来,每一粒粮食从哪儿来、现在在哪儿、要去哪儿、路上损耗多少,全都清清楚楚。
月底、年底对账,再也不用翻烂几本旧账还扯不清了。而且,”
他压低声音,“有了这标准量具和清楚账目,那些‘淋尖踢斛’多收的、‘鼠雀耗’多报的,可就藏不住了。对朝廷是堵漏,对百姓也是减负。”
老账房将信将疑。改变习惯总是痛苦的。最初几天,仓场效率似乎不升反降。
量粮称重更仔细,耗时长了;填写单据账簿生疏,常出错返工。但坚持了半个月后,效果开始显现。
一批从徐州经铁路运来的漕粮抵达。按照新规程,交接双方先核对随车文书,确认车次、数量、起运仓、押运员等信息无误。然后,在双方监督下,用标准漕斛逐车核验数量。
结果发现,实际数量比徐州起运凭证上记录的,少了约百分之二。这在以往,可能就含糊算作“途中损耗”了事。
但新账目要求明确记录。接收仓吏按规定填写了“漕粮入库单”,如实记下实收数,并在“差异说明”栏注明“较起运数缺百分之二,待查”。
同时,向徐州仓发去电报查询。徐州仓接到查询,不敢怠慢(新制要求对差异必须有回复),立即核查存根,发现是装车时某一车的记录员笔误,少记了一斛。差错很快厘清,账目得以修正,责任也落实到具体人。
此事虽小,却在通州仓场引起震动。以往类似笔误或疏漏,往往成了一笔糊涂账,最终可能通过多报损耗或下次找补来平账,极易滋生猫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