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,格物院东厢房内,炭笔划过硬纸板的沙沙声与算盘珠的脆响交织。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上面铺满了各地商税旧章程的抄本、商行账册样本、港口关税记录,还有叶明亲手绘制的几张关系图谱。
顾慎拿起一张图谱,眉头微皱:“按你这图,仅苏州府一地,过往商货就要在城门钞关、运河厘卡、市集落地税局三处缴税,名目有‘门税’、‘船料’、‘市例银’……这还不算牙行抽成?”
“正是。”叶明用炭笔轻点图谱上密密麻麻的节点,“一匹松江棉布从织坊到京城铺面,要经历至少五六道税卡。每道卡的税率不一,丈量标准各异,胥吏自由裁量权极大。商贾为求通关,往往得准备多份‘茶敬’。”
“难怪商旅抱怨,行货百里,税银倍于本钱。”李君泽拿起一份山东布政使司呈报的旧年商税汇总册子,上面只有府级的总数,“这些数字,怕是连三成实情都不到。”
叶明在另一张白纸上画了个简化的三层结构:“陛下,臣与格物院同僚议了半月,以为商税改革,当分三步走。第一步,清厘税目,合并征收;第二步,统一度量,明定税率;第三步,革新征收之法。”
“具体说说。”李君泽来了兴致。
“比如这棉布。”叶明抽出一份松江府某布行的账册副本,“从棉花到布匹,织坊有‘机杼税’,染坊有‘青红税’,运输有‘车船税’,入市有‘门摊税’,交易有‘牙税’……名目繁多,重复征收。臣以为,可合并为‘产销流转税’,只在货物离开产地、进入销地、最终交易三个环节,按统一税率征收一次。”
顾慎思索道:“合并后,朝廷收入会不会减少?”
“短期内或会,因以往重复征收部分被剔除。”
叶明另起一页,快速演算,“但长远看,税制简明,商贾负担明确,逃税诱因减少,反而利于扩大税基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他加重语气,“商路畅通,货物其流,百工兴旺,这才是活水之源。”
李君泽缓缓点头:“理是这个理。但合并税目,涉及多少衙门裁撤、多少胥吏安置?阻力不小。”
“所以,需要找个地方试点。”叶明早有准备,从卷宗中抽出一份,“臣建议,选天津卫。”
“哦?为何?”
“天津卫有三利。”叶明屈指道,“其一,乃漕运、海运交汇之地,商货集散,税源丰富;其二,设有钞关、市舶司等多个税衙,情形复杂,具代表性;其三——”他看向顾慎,“镇北王麾下有一营兵马驻防天津,世子可修书请王爷行个方便,至少保试点期间,无人敢明面阻挠。”
顾慎咧嘴一笑:“这差事我接了。父王早就抱怨天津税吏盘剥运粮商队,影响边军补给。”
“好!”李君泽拍案,“就以天津卫为试点,清厘合并商税。叶师,这第二步‘统一度量,明定税率’,又当如何?”
叶明从桌下搬出一只木箱,打开后,里面是几件精巧的黄铜器具:一套标准尺、一杆带游标的新式秤、几个容积不等的标准量筒,还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石板。
“这是格物院新制的‘商税标准度量套件’。”叶明拿起那块黑色石板,石面光滑如镜,边缘镶着铜框,“此物名‘验色板’,专用于查验银锭、银币成色。”
他示意侍从取来几锭碎银,将其中一锭在验色板上轻轻一划,石板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痕迹。又取另一锭一划,痕迹颜色略浅。
“成色足的官银,划痕呈亮灰;掺了铅锡的,颜色暗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