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中,御书房内。
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,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进半开的窗棂,落在铺满奏章的书案上。
李君泽拈起一片花瓣,轻轻放在刚批阅的户部奏报上。那份奏报详细陈述了天津卫商税新制试行首月的成效。
“商税实收增长一成五,过境商流增三成……”皇帝的声音带着满意,但目光却投向侍立一旁的叶明,“叶卿,这数字背后,可有不妥?”
叶明微微躬身:“陛下明鉴。数字虽好,却掩着一个隐患:税基并未真正扩大。”
顾慎正站在窗边查看格物院新送来的“便携式验票镜”样品,闻言转过头:“税基未扩大?商流增了三成,税收也增了,岂不就是税基扩大?”
“世子所说是表象。”
叶明走到御案前,抽出另一份格物院整理的市情报告,“臣命人暗访天津卫各市集、码头、货栈。发现过往商流虽增,但大多是原本走其他路线的商队改道天津,图的是税制简明、通行便捷。真正新开业的商号、新上路的货品、新开工的作坊……寥寥无几。”
他翻开报告某一页:“以棉布为例。天津本地原有织户十七家,试行新制一月来,无一家扩招工匠、增开机杼。反倒有三家因成本过高,正考虑歇业。”
“为何?”李君泽眉头微皱,“税制简化,负担减轻,商贾理应更愿经营才是。”
“因为税负只是经商成本之一,甚至非最重者。”
叶明平静道,“织户王掌柜给臣算过一笔账:一匹中等棉布,市价二两。其中棉花费八钱,工钱六钱,染运费三钱,店租杂耗二钱——成本已一两九钱。
税负若值百抽三,是六分银。他坦言,税即便全免,每匹也只能多赚六分,仍属薄利。真正制约他扩大经营的,是工价日涨、棉价不稳、销路有限。”
御书房内静了片刻。窗外的鸟鸣声格外清晰。
“所以,”李君泽缓缓道,“仅改革税制,如疏通河道,却无源头活水注入,终究难成洪流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叶明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,在御案上展开,“故臣以为,新政下一步,当从‘清渠’转向‘开源’。而开源之要,首在兴工。”
图纸绘的是一座作坊的布局:整齐的纺车、新式织机、蒸汽动力传输带……还有配套的染缸、晾晒场、仓储。
“此乃格物院设计的‘标准化纺织工坊’图样。”叶明指点着,“传统织户,纺、织、染、晾分散进行,效率低下。若将各环节集中一坊,用新式机械,以蒸汽机统一传动,据臣测算,同等人工,产出可增五倍,成本可降三成。”
顾慎凑过来细看:“这蒸汽机能带动这么多织机?”
“一台十五马力蒸汽机,可同时驱动四十台新式飞梭织机。”叶明又抽出一页计算纸,“且新织机设计更省力,女工亦可操作。若在天津卫择地建三五座此类工坊,招募本地闲散妇孺,按件计酬……”
“便能吸纳闲散劳力,稳定工价,产出更多廉价布匹。”李君泽接过话头,眼中闪动光彩,“布价若降,百姓更愿购置,销路自广。销路广,则工坊可扩,雇工更多……如此循环!”
“正是。”叶明点头,“然兴建此等工坊,需大笔银钱。寻常织户无力承担。故臣思忖,或可试行‘官督商办’。”
“官督商办?”皇帝咀嚼着这个词。
“由朝廷划定地块,提供标准图纸、机械清单、技工培训;商人出资兴建经营,自负盈亏。”叶明解释道,“朝廷可给予首座工坊免税三年、后续税率优惠,并提供铁路运输优先权。同时,户部可设‘兴业贷’,以低息借贷予有志办厂之商贾。”
顾慎眼睛一亮:“这法子好!我认识几个山西商人,手里有银钱,却只知买地放贷。若有利好政策,或愿投资实业。”
“不只纺织。”叶明又展开几张草图,“瓷器、造纸、五金加工……凡民生日用之物,皆可建标准化工坊。且各工坊间可形成链条:纺纱工坊供线给织布工坊,织布工坊供布给成衣工坊;炼铁工坊供铁给五金工坊,五金工坊出零件供给机械作坊……”
他越说越快,炭笔在纸上勾连出复杂的产业网络图:“如此,一业兴,带百业旺。货物丰盈,则市集繁荣;市集繁荣,则商税水涨船高。这才是真正的活水。”
李君泽凝视着那张越来越密的网络图,良久,轻声道:“此策若行,恐触动甚多。地主不喜工匠离田,行会不喜新坊破旧规,守旧臣工或斥‘与民争利’……”
“故需试点,需榜样,需时间。”叶明坦然道,“先在天津卫择一二行业试行。待成效显着,商贾得利,百姓得业,国库得税,反对之声自弱。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陛下可记得臣曾言‘经济之道,在流通’?”
皇帝颔首。
“工坊产出剧增,需销往全国乃至海外。现有的运河、驿道,运力已显不足。”叶明指向地图上几条粗线,“臣请加速修建天津至保定、天津至济南的铁路支线。同时,鼓励商人组建‘联运商行’,统一包租铁路车厢、漕运船队,降低货运成本。”
“还要改善港口。”顾慎插话,他常往来天津卫,深知海事,“现在码头装卸全靠人力,效率低下。若能造几台蒸汽起重机,仿照格物院在通州漕运用的那种,货船周转能快一倍不止。”
“可。”李君泽拍案,“叶卿,你与格物院拟详细章程,包括工坊标准、兴业贷细则、铁路修建计划、港口改良方案……十日为期,呈报于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满庭芳菲:“祖宗以农立国,然今天下承平百年,人口滋生,田亩有限。若固守旧法,闲人日多,生计日艰,终非长治久安之道。兴工商,通有无,此乃时势使然。”
皇帝转身,目光扫过叶明与顾慎:“此事,朕交予你二人。天津卫试点,顾卿多费心,王府兵马要确保新政畅行无阻。叶卿统筹全局,格物院需人才、需器械,尽管开口。”
二人肃然领命。
走出御书房时,已是午后。阳光将宫殿的影子拉得斜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