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济南府小清河畔。
三日后,张茂才果然又来了。这次他带了三个族老,还有一份密密麻麻按满红手印的“出让同意书”。
“世子,全族男丁已画押。”张茂才将同意书奉上,“老朽思忖再三,觉得世子建工坊实乃利民之举。只是……这地价补偿,能否再商议商议?”
顾慎接过同意书,扫了一眼:“张员外想要多少?”
“按市价,这五十亩荒地值五百两。”张茂才伸出两根手指,“老朽不敢多要,八百两即可。”
顾慎笑了,从怀里掏出一纸契约:“张员外看看这个。”
张茂才接过,念出声来:“‘兴业工坊合伙契约’……这是?”
“本世子打算募股兴建纺纱工坊。”顾慎坐下,倒了杯茶,“总股本一万两,分百股,每股百两。官府以地入股,占十股;本世子代表王府投两千两,占二十股;剩余七十股,募济南商贾乡绅。”
他抬眼看向张茂才:“张员外若愿以地入股,这五十亩荒地可折价五百两,占五股。另外,本世子可给张家预留五股认购权,每股百两。如何?”
张茂才愣住了。他原想多要三百两现银了事,没想到顾慎给出的是长期分红的路子。
“这……工坊能赚钱?”一个族老忍不住问。
“天津纺织工坊试产一月,已接订单三千匹布。”顾慎将一份《商报》推过去,“上面有天津布价和销量。若济南纺纱工坊建成,就近供纱给天津,成本比南方运来的纱低两成。你们说,赚不赚钱?”
张茂才与族老们凑在一起低声商议。顾慎也不催,慢悠悠喝茶。
这时,刘文谦领着一个黝黑干瘦的老农进来:“世子,您要找的人。”
正是那天捡棉桃的老农。他战战兢兢跪下:“小老儿赵石头,拜见大人。”
“老丈请起。”顾慎示意他坐下,“本世子想问问,你家种多少棉?收成如何?”
赵石头见顾慎和气,胆子稍大了些:“回大人,小老儿租张员外家十亩地,五亩种粮,五亩种棉。去年籽棉收了十五担,卖得十八两银子。但租子要交十两,轧籽请人花了二两,落手里就六两……”他声音低下去,“还不如全种粮。”
“若有人收籽棉,一担给一两五钱,现银结算,你种不种?”顾慎问。
赵石头眼睛瞪大:“一担一两五?那、那十五担就是二十二两半!扣了租子还有十二两半!”他激动起来,“种!当然种!小老儿全改种棉都行!”
顾慎看向张茂才:“张员外,你看,地租十两不变,佃户收入翻倍,还会不会好好种棉?”
张茂才神色复杂。他忽然意识到,眼前这位年轻世子,不是来强占土地的,而是来……重新分饼的。
“世子,”他深吸口气,“那五股认购权……老朽现在就能买吗?”
顾慎笑了:“不急。三日后,本世子将在府衙召开募股大会,届时再办不迟。”
他起身走到门外,望向那片荒地。几个格物院派来的技工已经在勘测地形,拉着皮尺在地上划线。
远处,赵石头正跟几个闻讯赶来的棉农比划着说什么。那些黝黑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期待的光。
风吹过棉田,绿浪翻滚。
而在千里之外的天津卫,王掌柜遇到了新问题。
“东家,棉花不够了!”工坊管事急匆匆跑来,“原定今日到的一百担济南棉,路上遇雨,货船耽搁在德州了!库里的棉花只够用两天!”
王掌柜心里一沉。工坊刚上正轨,日产布已达八十匹,订单排到了下月。若停工……
“去发电报。”他当机立断,“给济南顾世子发报,请他从当地紧急调棉,走陆路快马送来!价钱好说!”
“还有,”他叫住管事,“给格物院叶大人也发一封,问问……有没有更快运棉的法子。”
管事飞奔而去。
王掌柜走到工坊窗前。里面,织机还在轰鸣,女工们专注地操作着机器。那有节奏的“哒哒”声,如今听来,竟有些脆弱。
他忽然想起叶明曾说的话:“产业链一环扣一环,断了一环,全链皆危。”
济南的棉,天津的布,京城的订单……还有那些等着工钱养家的工人。
环环相扣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一场夜雨正在酝酿。
而济南小清河畔,顾慎刚刚收到天津发来的电报。他看完电文,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。
“刘通判,”他转身,语速加快,“立刻召集城中棉商,有多少存棉收多少,明日一早装车发往天津!走官道,换马不换车,昼夜兼程!”
“另外,”他眼中闪过决断,“募股大会提前到明日。我要让全济南的人知道——这纺纱工坊,非建不可,且要快建!”
雨点开始落下,打在棉叶上噼啪作响。
这场雨,会耽误多少事?
无人知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