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来吧。”王七的声音依旧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,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像山间沉稳的磐石。“先回殿中,此事牵连甚广,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,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说罢,他率先转身。玄色衣袍如暗夜的流水,掠过山道间缭绕的云雾,衣袂翻飞间,竟带起一阵极淡的、似有若无的檀香。他的步履沉稳得像是踏在坚实的大地,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缝隙处,不疾不徐,朝着青云殿的方向走去。
苏清瑶与魅月蚀紧随其后。青衫与紫裙在山风中轻轻拂动,衣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,两道身影清冽如冰玉,倒比山间流动的云雾更显剔透,仿佛自带一股涤荡尘埃的气息。
李显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身,胡乱拍了拍膝头的尘土,灰土混着未干的血渍,在衣料上晕出斑驳的痕迹。不知是苏清瑶给的丹药终于彻底发作,还是心头燃起的希望驱散了痛苦,他只觉得脚步轻快了许多,先前那撕裂般的胸口疼痛仿佛减轻了大半,连带着周身的疲惫都散了不少。
他仰着头,望着前方王七那不算魁梧、却异常挺拔的背影,眼中满是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滚烫的憧憬——他隐隐觉得,眼前这位神秘的前辈,或许就是扭转他,乃至整个风雨飘摇的青云宗命运的关键。
山道上,云雾依旧缠绵,像一匹扯不开的素纱,将两侧的青松遮得若隐若现,只露出遒劲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。山风依旧呼啸着掠过耳畔,卷起三人的衣袂,发出猎猎声响。但不知为何,走在王七身后的苏清瑶,望着那道沉稳如磐石的背影,心中却生出了一丝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希望,像是在沉沉暗夜中,终于亮起了一点足以照亮前路的星火。
回到青云殿时,殿内的长老们早已按捺不住。他们或坐或站,有的手捻胡须,有的背着手踱步,眉宇间都拧着同样的焦灼。一见四人进门,立刻“呼啦”一声齐刷刷围了上来,像是一群等待宣判的犯人。一张张苍老的脸上满是急切,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打转,像是在寻找某种能定下心神的答案。
“宗主,清瑶师侄!”大长老墨无语须发皆白,此刻却往前迈了一大步,枯瘦的手微微颤抖,率先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,“山门外的情况如何?那些要叛逃的弟子,可曾拦下来?”
苏清瑶轻轻摇了摇头,眉宇间重新凝上一抹倦色,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沙哑:“没能拦住。他们去意已决,还伤了李显师弟。”
她将山门处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,从李显如何拼死拦阻,到张师兄如何出手伤人,再到那些人最终决绝离去的背影,句句清晰,不带半分遮掩。说到李显被打时,她下意识地看了眼站在一旁的少年,眼中闪过一丝疼惜。
长老们闻言,一个个气得面色铁青,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,胸腔剧烈起伏着,像是憋着一团即将爆发的怒火。
“这群逆徒!简直是丧尽天良!枉费宗门多年的栽培与信任!”三长老脾气最是火爆,猛地一拍大腿,怒声骂道,震得案几上的茶杯都跳了跳。
“若非宗门如今势弱,岂能容他们如此嚣张跋扈?!”二长老捂着胸口,气得直喘粗气,“想当年,我青云宗鼎盛之时,别说叛逃,就是稍有不敬,也得按门规处置!”
“唉……”一位头发已全白的年长长老重重叹了口气,声音里满是绝望,“照这样下去,不用三个月,宗门里稍有修为的青壮弟子就要被他们掏空了!到时候,拿什么去应对青冥论道大会?难不成真要眼睁睁看着青云山落入玄阴谷之手,让列祖列宗的心血毁于一旦?”
骂声与叹息声交织在一起,像一张沉重的网,将整个青云殿笼罩,气氛愈发沉郁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苏玄风抬手摆了摆,压下众人的声音。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疲惫,眼窝深陷,却依旧带着一丝不屈的光。他看向王七,目光里带着最后一丝期盼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:“王道友,方才之事,你也亲眼所见了。如今宗门人心惶惶,弟子叛逃之事屡禁不止,长此以往,宗将不宗。不知你可有什么良策?”
王七缓步走到殿中央,玄色衣袍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漾出淡淡的光泽,仿佛吸尽了周遭的光线,却又在衣料边缘透着一层极淡的流光。他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一众或愤怒、或沮丧、或绝望的长老,最后落在立在一旁、虽身形单薄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李显身上,缓缓开口。
他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定人心神的力量,像是投入死水的石子,瞬间让殿内的嘈杂安静下来:“人心散了,便要重新凝聚。实力弱了,便要设法提升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击着腰间的墨玉玉佩,“笃、笃”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,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:“叛逃的弟子,不必再追。心已不在此,强留无益,反倒会像烂疮一样滋生祸端。真心留下的弟子,才是青云宗真正的根基,是能陪着宗门共渡难关的人。”
“留下的弟子?”大长老墨无语皱紧了眉头,脸上满是疑虑,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,“可留下的,大多是资质平平之辈,灵根驳杂,修炼起来事倍功半。就算再怎么悉心培养,也未必能在三个月内有什么显着成就啊!玄阴谷的弟子,哪个不是天赋异禀,又有重宝加持,修为一日千里?”
“资质平平,并非毫无潜力。”王七的目光转向殿外,望向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山峦,声音平静无波,“方才山门处的那个弟子,名叫李显,炼气巅峰五年未得寸进,却有一颗忠于宗门的赤诚之心,有一股子宁折不弯的韧劲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落在苏玄风身上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:“苏宗主,烦请给我选出四名如李显一般,忠心耿耿、心性坚韧的弟子。从今日起,我要亲自教导他们修炼。三个月后,我要他们代表青云宗,站在青冥论道大会的擂台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