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明初,景泰蓝一出来,那不就是把唐宋的金丝珐琅搬到瓷胎上嘛?可这玩意儿,烧起来太费劲,又贵又慢。
偏偏后来黏土用量大了,出口白花花的银子哗哗往回流,瓷器才真正飞入寻常百姓家。
可即便现在满城都是瓷碗瓷盘,乡下人照样使陶罐——不是不想用瓷,是没那材料,没那窑火。
老工匠笑着说:“我们村儿,至今还是用陶瓮腌菜,盛水。
瓷?那是城里头才配的。”
高鸿志听着,心里明镜似的。
这东西,不过是时代换衣服的过渡。
往后啊,塑料、玻璃、不锈钢一出来,瓷器再好看,也得退位。
但眼下,这玩意儿正旺。
朱标和朱棣听得稀奇,直呼长见识。
高鸿志嘿嘿一笑:“所以啊,我还真得谢谢马皇后——要不是她催我烧,这东西怕是这辈子都见不了天日。”
俩皇子心里清楚:哪是皇后催?分明是他早有盘算。
半个时辰一到,窑门一开——五件,炸了一件。
剩下四个,工匠挨个看。
一个釉面裂了纹,成废品。
余下三个,完好无损,通体透亮。
高鸿志捏起那个裂的,皱了眉:“啧,这么点小毛病,得再打磨?”
老匠点头:“对。
这玩意儿,烧出来不能直接用,还得上磨、抛光、调音。
急不得。”
高鸿志嗯了一声:“没事,咱等。”
天都快擦黑了,他也没急着走,反倒蹲在窑边,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:釉料怎么配的?黏土从哪挖?窑温怎么控?匠人怎么分班?
朱标和朱棣都看懵了。
你高鸿志刚才还急着要成品,现在东西都出炉了,不赶紧回府陪媳妇儿,蹲这儿跟老泥巴匠唠嗑?还越问越细?搞不懂。
高鸿志瞥了他们一眼,忽然咧嘴笑了:“是不是觉得我有点疯?”
俩皇子一愣,没吭声。
他拍拍腿,慢悠悠道:“我为啥非得问这个?因为啊,这手艺,不是藏在深宫里的密咒,是活的——匠人会跑,配方会传,谁家后院偷着烧几件,朝廷也管不过来。”
“你们觉得,为啥民间就烧不出皇家那种青花?不是不让,是不敢。
青料是禁品,跟私采铜矿一个罪。
可这玩意儿——你禁得住吗?”
他顿了顿,眼睛亮得吓人:
“江南那些大族,卖什么发家?茶叶、丝绸,还有——瓷器!”
“茶叶?从山头采到锅里炒,一条街全在炒。”
“丝绸?桑树一排排,蚕房一幢幢,织机一响,金线满屋飞。”
“可瓷器呢?你们见过吗?谁在挖土?谁在画青?谁在深夜里守窑火?谁偷偷把一件青花,装进海船,运到南洋换银子?”
“你们真以为,这事儿是宫里几个老匠人关起门来,闷着头做的?”
“不是。”
“是千家万户,一块儿,一点一点,把瓷器,从泥土里,烧出了天下的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