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雷垂下头,低声道:「学生受教。」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。他想起了殄寇镇血战后被牛皋叔叔秘密送回来养伤的那些残缺士卒,他们空洞的眼神里没有「礼义」,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;想起了澧州田埂上彭五石爷爷怒睁的双目,和被「王法」碾碎的「公正」。
晨课在压抑的气氛中结束。斋舍门开,秋阳刺眼。同窗们三五成群散去,谈论着昨日街市新到的蜀锦,或某家书坊新刻的时文选集。岳雷独自走在最后,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细很长。
「岳兄留步。」一个声音从侧廊传来。是同斋的朱焕,知襄阳府事的侄孙,面容白净,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。「听闻岳太尉前日于唐州擒获伪帝刘豫,真乃不世奇功!可喜可贺!」他拱手,眼里却闪着别样的光,「只是……近日坊间有些闲言,说牛皋将军当日押俘游街,实在……过于张扬,恐触怒北廷,引火烧身。岳兄身在府学,可曾听闻朝中风议?」
岳雷停下脚步,抬头看着朱焕。这个比他大四岁的少年,话语像裹着蜜糖的针。他想起大哥岳云私下告诫:「襄阳非前线,此处人心,有时比战场更复杂。」
「家父与军中叔伯,唯知尽忠报国,擒杀国贼。」岳雷的声音没有波澜,像在复述一篇范文,「余事,非小子所能妄测。朱兄见谅,我还需去温书。」他拱手一礼,转身走向藏书阁方向,背脊挺得笔直。
藏书阁二楼,窗明几净。岳雷在靠窗的旧案坐下,面前摊开的却不是府学规定的《孟子集注》,而是一本用普通黄麻纸装订的手抄册子。封皮无字,里面是他根据记忆,用蝇头小楷默写下的、干娘当年教过的一些算式和图解:如何计算粮仓容积,如何用勾股定理测城墙高度,甚至有一页简略画着蒸汽机活塞的往复运动原理。
阳光透过棂格,落在稚嫩却工整的笔迹上。他伸出手指,轻轻抚过那些线条和数字。这是他与过去那个世界唯一的、秘密的连接。在这里,没有「君亲师」的威压,没有同窗试探的目光,只有纯粹的逻辑与可验证的规律。这一刻,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下来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岳雷合上册子,快步走到窗边。只见府学仪门外,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疾驰而过,马蹄声急促如雷,方向直指城北的宣抚司衙署。骑士们玄甲染尘,脸上带着久经沙场的粗砺与凝重。领头的军官,他认得,是父亲麾下的背嵬军统制傅选。
岳雷的心猛地一跳。这种级别的急报,绝非寻常。他想起近来大哥岳云日益紧锁的眉头,和祖母姚氏夜间在佛堂前越来越久的祈祷。北方的压力,像汉江上越来越浓的秋雾,沉甸甸地压向襄阳城。
「又要不太平了……」身后传来老斋夫沙哑的叹息。他正在擦拭书架,眼神混浊地望向窗外,「小官人,你们这代人生逢乱世,读书……也不知能读出个什么前程。」
岳雷没有回答。他默默收起那本无名的册子,贴身藏好。指尖触及书页粗糙的质感,仿佛触摸到另一个世界的温度。那个世界里,知识用来造桥、治疫、让稻谷增产,而非仅仅用来诠释不可置疑的「纲常」。
午后,他获准随岳安去城中「体察民情」,这是姚氏同意的、为数不多的外出活动,美其名曰「知民间疾苦」。襄阳城比台北大,却显得灰暗杂乱。街道是泥土的,下雨就泥泞不堪。房屋低矮,空气中总弥漫着炊烟、牲畜和某种淡淡的、无法散去的颓败气息。人们大多面色黄瘦,行色匆匆,见到他这身明显是官家子弟的打扮,要么慌忙避开,要么挤出卑微的笑脸。
他在粮市边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,年纪似乎比他小,蹲在墙角,眼巴巴望着粮铺里雪白的米面。岳雷下意识摸了摸袖袋——里面有几块台北带来的、用油纸包着的麦芽糖,是大哥上次秘密托人捎来的。他刚想过去,岳安一把拉住他,低声道:「雷哥儿,莫要多事。这等流民孩童,襄阳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都是北边逃难来的。给了这一个,引来一群,如何是好?」
岳雷的手停在袖袋里。他想起在台北希望小学,罗菊先生总说:「孩子是未来的希望,再难,不能饿着学堂里的娃娃。」那时候,哪怕是最穷的龟仑族孩子阿勇,每天中午也能领到一碗热腾腾的菜粥和一块番薯。他默默收回手,糖块的棱角硌着掌心。那男孩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,抬起脏污的小脸,眼神空洞,没有祈求,也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麻木的灰暗。
这种灰暗,他在澧州那些被夺去田地的农民脸上见过,在襄阳街头巷尾许多人的脸上见过。而在他的记忆里,台北那些纺织女工、码头力工的脸上,即使疲惫,眼睛里也常有一种光,那是知道明天只要出力就有饭吃、孩子有书读的「盼头」的光。
两种光景在他脑中无声对比,让他胸口发闷。
晚钟响起,苍凉悠远,回荡在襄阳古城的街巷与城垣之间。岳雷整理好襕衫,平定巾,走出藏书阁。夕阳将他小小的身影再次拉长,投在府学古老的砖地上。他走向斋舍,走向那个必须背诵《春秋》大义、必须对「宋襄公之仁」表示尊崇的夜晚。
他的步伐很稳,符合一个「岳太尉之子」应有的沉稳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怀中被体温焐热的那册「禁书」,和内心深处那片无法被「王化」的、属于明国东海道的星空,正支撑着他,在这日益寒冷的秋风与愈发诡谲的时局中,沉默地、笔直地站立下去。
晚饭后是雷打不动的「家学」时间。姚氏亲自督课,考校他《春秋》微言大义。岳雷对答如流,甚至能引用几句父亲岳飞在黄鹤楼所写《满江红》中的句子,以证「忠愤之气」。姚氏难得露出满意神色,摩挲着他的头:「好孩子,记得你爹的志向,莫学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。」
然而,当姚氏回房后,岳雷独自面对灯烛,展开那张被压皱的算式草纸,看着那些未完成的、关于水泥堤坝的计算,一种更深的疲惫和迷茫涌上来。他知道祖母和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样的人:一个通晓经典、忠勇双全、继承父志的宋室栋梁。他也愿意努力,因为那是他的父亲,是他血脉所系的英雄。
可是,那个在台北学会了测量田亩、懂得牛痘原理、见过蒸汽模型、心底认为「让百姓吃饱穿暖有活路才是最大道理」的岳雷,又该如何安放?
哥哥岳云偶尔深夜溜进他房里,兄弟俩挤在一张床上,岳云会压低声音给他讲在明华园见过的「电力实验」(虽然岳云自己也一知半解),讲神机营火器的原理,讲方干娘如何处理疫病和流民安置。那些话语像暗夜里的星光,照亮岳雷心中那片被严格管束的角落,也让他更加困惑:为什么父亲选择的这条尽忠之路,和他见过的、似乎更能「救民」的那些办法,如此不同?为什么提起那些,祖母会那样愤怒,父亲会那样沉默甚至……痛心?
他悄悄从床底一个隐蔽的小木盒里,摸出一枚暗金色的铜纽扣。这是当年离开台北时,一个明海商会学堂的同窗偷偷塞给他的,说是「百花纺车」上的零件,留个念想。纽扣冰凉,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。他紧紧攥住,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遥远时空传来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温度和确信。
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沉闷地敲打着襄阳的秋夜。岳雷吹熄灯,钻进被褥。黑暗中,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粮市边男孩空洞的眼神,和台北希望小学操场上孩子们奔跑笑闹的身影重叠交织。
他知道,明天他依然会早起,挺直腰板诵《孝经》,练岳家枪法,回答祖母的考问,努力做一个让父亲欣慰的好儿子。但他心底那份由六年明国生活塑造的、对另一种可能性的认知和比较,如同汉江底潜流的暗涌,从未停止流动。
这颗被两种文明滋养又撕裂的幼小心灵,在襄阳的城墙与家规之间,沉默地生长,安静地观察,痛苦地思考。他未来的路,注定不会平坦,而此刻的迷茫与坚守,正是风暴降临前,最意味深长的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