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锦官城深秋的细雨,带着蜀地特有的绵密与阴冷,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太学路两侧的银杏。金黄叶片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,衬得「成都行在国子监」那方御赐匾额愈发沉黯。
何性仁回到成都已有半月。襄阳府学那一幕——十岁的岳家幼子竟敢当堂质疑「宋襄之仁」,言谈间隐隐透出近乎「兵家功利」的异端气息——如同骨鲠在喉,让他这位自诩「道统守护者」的老儒倍感羞辱与忧愤。在几次文人雅集、书院讲会中,他「无意」提及此事,言辞间满是痛心疾首:「岳家幼麟,本璞玉良材,奈何……奈何早年流落海外,蒙尘数载,心性竟似被那明国妖女治下奇巧淫技、无父无君之说所染!虽岳太尉忠勇盖世,然家教之事,唉……」
「海外」二字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瞬间在蜀宋士人圈这个表面平静、实则消息灵通如蛛网的圈子里,激荡开隐秘的涟漪。
岳家公子幼年曾在「妖女国」呆过数年又被送还——这个原本只在极少数高层中流传、被刻意模糊处理的「秘密」,经由何性仁这番「证言」,仿佛得到了某种权威的佐证,迅速从讳莫如深变成了半公开的谈资。茶楼酒肆、书院廊下,窃窃私语不绝于耳:
「听闻那明国妖女方梦华,早年与岳太尉曾有同门之谊,关系匪浅呐……」
「何止同门!两年前洞庭湖大战前夕,有人亲眼所见,两人于江上舟中密谈良久!之后岳家军按兵不动,明军却神兵天降,救走杨幺,岂不蹊跷?」
「更有一桩秘闻,那伪明所谓的‘虚君太子’方塑,据说生母乃是昔年方腊之女方敏,而生父……哼哼,说是当年失踪的郓王赵楷!若真如此,这妖女扶持的,岂不是有赵宋道君皇帝血统的傀儡?岳太尉与她这般牵扯,意欲何为?」
「哼,掩人耳目而已!算算时间,伪明那『塑料太子』出生跟方妖女在那船舱密谈是不是刚好差了十个月多一点,谁知道那晚狗男女做了什么龌龊勾当!」
「河北岳翻回乡举旗,打的可是‘岳’字旗号!河东作乱的赵云,口口声声说是奉‘岳太尉令旗’,为梁兴报仇!梁兴是谁?当年杀金国皇太弟完颜斜也,坏了朝廷议和大计,被官家赐死的!如今他的太行旧部跳出来,岳太尉当真毫不知情?」
「擒刘豫固然是大功,可牛皋那般张扬游街,岂不是将金人怒火全引向我大宋?岳家军如今威震荆襄,兵精粮足,却隐隐有自专之势……这‘大宋关公’,怕不是想做第二个桓温、刘裕?」
「大宋刚剮了一个刘豫,却还藏着一个刘裕在后头……啧…啧」
流言如毒蔓,在猜忌的土壤里疯狂滋长。在不少蜀宋士人,尤其是那些对武将本就心存鄙夷、对「藩镇」有着历史性恐惧的文官看来,岳飞的「忠勇」渐渐蒙上了一层表演的阴影。他越是战功赫赫,越是军权在握,越是与那个神秘而强大的明国及其「妖女」首领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传闻,就越是让人寝食难安。完美的忠臣形象一旦出现裂痕,怀疑便如潮水般涌入,将一切行为都解读为别有用心。
而当北地岳翻在汤阴举旗、赵云等「梁兴余孽」在河东搅动风云的详细战报,与高庆裔携带的严苛问罪国书几乎同时送达成都大内时,这股暗流终于冲破了地壳,化作了朝堂之上公开的激辩与御座之下冰冷的寒意。
德寿宫偏殿,铜兽香炉吐出的龙涎香也压不住那股焦躁。赵构捏着几份来自不同渠道、却同样触目惊心的奏报,手指微微颤抖。岳翻在河北树旗,赵云在河东破县,这已不是边境摩擦,而是赤裸裸地在金国腹地点燃叛乱之火!结合之前擒杀刘豫、劫杀完颜亨,金国将这一切怒火归咎于大宋,归咎于岳飞,似乎顺理成章。高庆裔国书中那「交出凶酋、严惩岳飞」的字句,此刻读来更是字字诛心。
一种熟悉的、梦魇般的恐惧攫住了赵构。他仿佛又看到了汴京陷落时的火光,听到了邓州溃逃时的哭喊。金国的铁骑,会不会再次南下?而这一次,引发祸端的,正是他如今赖以支撑西南半壁江山的「国之柱石」——人称「大宋关公」的岳飞岳鹏举!
「岳飞……岳飞……」赵构喃喃自语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,有依赖,有欣慰,但此刻更多的是愈演愈烈的猜忌和无法言说的焦虑。功高震主,尾大不掉,外结强援(明国),内纵亲族(岳翻)草莽(赵云)为乱……这些历代君王最忌讳的要素,似乎正一点点与岳飞的身影重叠。
朝会之上,风暴骤起。
御史中丞万俟卨率先发难,弹劾岳飞「纵弟为乱于河北,草寇构祸于河东,擅启边衅,招致金怒,有损国体」。参知政事孙近、谏议大夫罗汝楫等人附议,言辞愈发尖锐,隐约将北方乱事与岳飞可能的「不臣之心」挂钩,更含沙射影提及岳雷的「海外经历」与岳飞同方梦华的「暧昧关系」。
「陛下!」枢密使张浚须发皆张,出列抗辩,「岳翻之举,乃忠义之士激于国仇家恨!赵云等啸聚山林,本为金贼所迫,今闻王师北伐在即,奋起响应,正可扰乱金虏后方,何罪之有?岳太尉精忠报国,天地可鉴!金人此乃恫吓之词,意在离间我君臣,自毁长城!若因此疑忌大将,正堕虏寇彀中!」
签书枢密院事赵鼎、兵部侍郎胡铓、礼部侍郎王庶等亦纷纷出言,力陈岳飞之功,驳斥构陷之言。朝堂之上,顿时分为两派,争吵不休。
端坐御椅的赵构,面色阴沉如水。争吵的双方,他都不尽信,也都不敢全信。张浚等人所言固然有理,但万俟卨等人指出的风险,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内心最深的恐惧——失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