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冷眼旁观的秦桧,此刻缓缓出列。他没有加入激烈的指责,反而语气显得颇为「公允」甚至「忧国」:「陛下,诸位同僚所言,皆是为国筹谋。岳太尉之功,确乎巍巍;然北地之事,金人之怒,亦不可不虑。如今之势,关键在于‘安岳太尉之心,堵天下攸攸之口,消北廷问罪之由’。」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声音平稳而清晰:「臣愚见,岳太尉忠肝义胆,必无二心。然人言可畏,况涉及家小旧部?为表朝廷绝对信重,也为全岳太尉清名,更为使岳二公子能得蜀中大儒悉心教导,涤除早年流落海外或有之杂染,继承乃父忠烈家风……不若陛下施以殊恩,将岳太夫人与岳二公子接入成都颐养、进学。」
「成都乃行在所在,人文荟萃,国子监更是天下文脉所系。岳二公子在此受教,既可显陛下眷顾功臣之厚恩,又可令其远离荆襄是非之地,专心向学。岳太夫人年事已高,成都气候温润,亦宜休养。如此,岳太尉在外为国驰驱,可无后顾之忧;朝廷优抚功臣家眷,天下皆知;岳二公子得沐皇化,将来必为栋梁。此乃三全之策,亦可稍缓北廷‘纵亲为乱’之指责。」
秦桧的话,如同一盆冰水,瞬间让激烈争论的朝堂安静下来。张浚、赵鼎等人脸色骤变,他们听出了这「殊恩」背后冰冷的钳制意味——这分明是以优渥供养为名,行扣留人质之实!将姚氏和岳雷置于天子脚下,岳飞在荆襄,还能如以往那般「便宜行事」吗?
万俟卨等人却眼中精光一闪,立刻领会了秦桧的深意,纷纷附和:「秦相所言,老成谋国!」「如此厚恩,正显陛下胸怀!」「既可安岳飞之心,亦可绝内外之疑。」
赵构听着,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放松了一些。这个提议,既没有立刻撕破脸皮追究岳飞,显得自己刻薄寡恩;又实实在在地给岳飞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锁,增强了对荆襄岳家军的控制力。尤其是将那个可能被「妖女国」影响过的岳雷放在眼皮底下「洗心革面」,更合他心意。逼反岳飞?他不敢,蜀宋也承受不起。但这样软性地控制,似乎……恰到好处。
他目光扫过沉默的抗辩一派,见张浚等人虽面有愤色,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理由反驳这「皇恩浩荡」的提议——毕竟,表面上,这确实是恩宠。
「准奏。」赵构终于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疲惫,也有一丝如释重负,「拟旨,追封岳飞亡父岳和为鄂国公、加封岳飞母姚氏为一品诰命鄂国夫人,赐成都府邸;岳雷特许入国子监就读,着有司好生照料。以此彰朕体恤功臣,优抚眷属之意。另……勉励岳飞专心边事,勿以家小为念。」
圣旨以最快的速度发往襄阳。
襄阳节度府,岳飞跪接旨意时,面容平静无波,甚至比往常更加肃穆。他高举双手,接过那卷黄绫,深深叩首:「臣岳飞,领旨谢恩。陛下天恩浩荡,臣感激涕零,必当鞠躬尽瘁,以报万一。」声音沉稳,没有丝毫迟疑或波澜。
当夜,岳府内室。姚氏看着儿子,欲言又止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:「飞儿,为娘知道你的难处。去成都……也好,雷儿能进国子监,是岳家的荣耀。你……你在外,一切小心。」她眼中有着深切的忧虑,不仅是为可能的分离,更是为儿子所处的险恶局势。
岳飞握住母亲的手,低声道:「母亲放心,陛下这是恩典。雷儿能得蜀中名师教导,是他的造化。您到了成都,好生将养,儿子……儿子定会早日恢复中原,迎您还乡。」
话虽如此,母子二人心中都明镜似的。这份「恩典」,重如千钧。
岳雷被告知将要离开父亲和兄长,前往成都时,小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。他将那本手抄册和铜纽扣藏得更深,将父亲新赠的一柄未开刃的短剑仔细包好。临行前,他走到岳飞书房外,规规矩矩地行礼:「父亲,孩儿去了。父亲保重身体。」
岳飞看着幼子那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模样,心中一痛,却也只能抬手摸了摸他的头:「用心读书,听祖母的话。」
数日后,姚氏与岳雷的车驾在御赐仪仗的护送下,缓缓驶离襄阳,向西而去。岳飞登城远送,直至车驾消失在官道尽头,玄色披风在城头猎猎作响,身影如铁铸般一动不动。
消息传回成都,赵构闻听岳飞毫不迟疑、甚至颇为「感激」地送走了母亲和幼子,紧绷了多日的心弦,终于为之一松。
「看来,岳飞终究是忠臣……」他对着秦桧等人,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,「如此,朕可稍安矣。荆襄之事,卿等还需善加抚慰,粮饷军械,不可短缺。」
秦桧躬身称是,嘴角亦噙着一抹莫测的笑意。一道温柔的枷锁已然扣上,既安抚了惊惧的君王,也钳制了远方的猛虎。至于这道枷锁在未来的风暴中是否牢固,又是否会反过来伤及执锁之人……那便是日后需要再行算计的事了。
成都秋雨依旧,御赐的府邸庭院深深,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。而荆襄之地,岳字大旗依旧飘扬,只是那旗杆之下,统帅的心境,已比汉江秋水更添几分深沉与寒意。无形的裂痕,在「浩荡皇恩」与「忠臣谢恩」的表象之下,悄然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