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日拂晓,杜开部抵达曹张旗庄时,庄门才开,赶早集的庄户正进出。杜开命新军中选出三十名原张店奴户,仍穿着破旧衣袍,假作逃难流民,哭求庄丁收容。庄门管事骂骂咧咧出来驱赶时,潜伏在侧的义军骤起发难,夺门而入。
庄内旗丁百余人,半数尚在睡梦中。战斗短促激烈,杜开亲斩旗庄管队,余众或降或逃。此战缴粮五百石,解救奴户三百余人,其中百二十人当场割辫投军。
王浒部行军稍慢,午后抵达汤山旗庄时庄中已得警讯,寨门紧闭。王浒不躁,命人喊话,称乃「夏县忠顺营奉命巡防」。庄中管队疑虑,登上寨楼观望。王浒部下举起缴获的女真旗帜,又推出两名俘虏的汉军旗卒上前答话。
寨门刚开一缝,王浒暴起,一刀劈翻门卒,部众一拥而入。庄中抵抗比曹张激烈,血战半个时辰方定。王浒左臂中箭,仍力战克庄。此战得粮四百石,救奴二百余,自身伤亡亦达三十余人。
九月初五已时,闻喜县东,吕圆登一行已于前日抵达宝泉寺,挂单寺中。这「了尘和尚」捐了五两银子的香火,又显露一手精湛佛法,颇得住持好感。从住持口中,吕圆登探得:闻喜城守将乃女真谋克阿里刮,麾下有女真甲士五十,汉军旗二百。阿里刮暴虐,常鞭挞士卒,汉军怨气暗涌。
更巧的是,住持提及:阿里刮笃信佛教,每月初五必来宝泉寺上香,随行仅带亲兵十人。今日正是初五。
吕圆登当即定计。他命随行义军藏身寺后柴房,自与住持在禅堂诵经等候。果然,辰时末,阿里刮乘马而至,入寺礼佛。待其跪拜时,吕圆登暴起发难,月牙铲横扫,亲兵未及反应,阿里刮人头已飞!埋伏义军同时杀出,控制寺门。
随后,吕圆登令两名胆大的沙弥,持阿里刮头颅及信物,疾奔闻喜城下,诈称「谋克详稳大人在寺中遇刺,命城中汉军旗队正速来护驾」。汉军旗队正刘珪本就怨恨阿里刮,不疑有他,率百余人出城。至寺前,见吕圆登持铲而立,脚下滚着阿里刮头颅,顿时明白。
吕圆登厉声道:「刘队正!夏县已复,李彦仙大当家十万义军即刻便到!你是想为这狗贼陪葬,还是反正立功,光复汉家城池?」
刘珪目瞪口呆,身后正黑旗汉军一片骚动。此时,李彦仙所率主力恰赶到,三百人列阵寺前,虽多为新兵,但旗帜鲜明,刀枪如林。刘珪见大势已去,又见女真主子已死,咬牙下马,单膝跪地:「末将愿降!愿为先驱!」
当日午后,刘珪率部返城,诈称「接谋克详稳大人回城」。守门女真甲士见是熟面孔,开门放入。李彦仙部随后突入,巷战半日,歼女真甲士四十余人,余者逃散。闻喜县克。
傍晚,东镇旗庄庄中管事已闻风声,紧闭庄门,准备死守。李彦仙克闻喜后,马不停蹄,汇合杜开、王浒两部,率众七百余,围东镇庄。庄墙高厚,强攻不易。
李彦仙却不急。他令新降的刘珪率数十人,穿汉军旗衣甲,到庄下喊话,称「闻喜大军已至,特来传令征调壮丁粮草」。庄中管事登墙观望,见确是「官军」,又见远处尘土扬起,似有大队人马,心下惊疑。
正犹豫间,庄内奴户区忽然火起!原来吕圆登早已派精干弟兄,趁乱潜入庄中,联络奴户。此刻见外头大军压境,奴户中胆大者奋起发难,四处纵火,夺械杀旗丁。庄内大乱,管事顾此失彼。
李彦仙见火起,下令总攻。义军架梯攀墙,内外夹击。战至亥时,庄破。
至此,九月之初,不过五日。李彦仙部连克夏县、平陆、闻喜三县城,并张店、曹张、汤山、东镇四处大旗庄。控地南北百里,东西六十里,得粮逾四千石,解救奴户、平民近两千,麾下兵力扩至一千五百余,声势大振。
九月初六夜,闻喜县衙,灯火通明。李彦仙却无半分喜色。他盯着地图,对围坐的将领沉声道:「捷报频传,然危机已迫。我军五日下三县四庄,动静太大。平阳、绛州金军,至迟三五日内,必遣兵来剿。」
宋炎点头:「斥候报,平阳府方向已有兵马调动迹象。且我军虽众,新兵过多,战力不齐,分守各县力有未逮。」
「不能守。」李彦仙断然道,「收缩兵力,集中粮械。闻喜、平陆二县,只留少量哨探,百姓愿撤者,发粮迁入夏县。主力聚于夏县、张店、东镇三处,互为犄角。白坡渡水寨须增兵,控死黄河通道。」
他手指点向地图上「陕州」方向:「如今最紧要者,是速与岳家军取得联络。若岳太尉麾下有一旅之师能北渡黄河,与我会于夏县,则河东局势可为之一变!」
「报——!」忽然,堂外亲兵急入,奉上一枚蜡丸,「白坡渡守军截获一艘从南岸潜来的小舟,舟人自称岳监军麾下信使,此蜡丸须亲呈李大当家!」
满堂骤静。李彦仙劈手夺过蜡丸,捏碎,展开内中纸条。只扫一眼,他浑身剧震,仰天长笑,笑中带泪。
众将惊问。李彦仙将纸条传示,上仅十字:「两河忠义巡社,会猎绛州。」落款是两个力透纸背的字——岳翻。
秋风穿堂而入,烛火摇曳。地图上,黄河南北,似乎有两支箭头,正穿越烽烟,缓缓靠拢。
吕圆登合十低诵,宋炎目光灼灼,杜开、王浒等将领则激动得满脸通红。李彦仙缓缓起身,走至窗前,望向南方无垠夜空。
八年了。从陕州孤城浴血,到中条山蛰伏,再到今日连战连捷……这条路,尸山血海,终于看见了第一缕破晓的微光。他轻声自语,却似誓言:「岳太尉,李某在河东,等你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