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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乐十五年腊月初三，金陵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燧人工作室的炉火烧得正旺，萧燧蹲在墙角那台半人高的机器前，手里捏着一把改锥，额角的汗珠映着电灯的黄光。
链条问题解决后，同步放映已经稳定，但他发现了一个新麻烦：放映时，胶片走一格，唱针刮一道纹，声画咬得死死的；可一旦停下来，再启动，就全乱套了。胶片轮和黑胶滚筒之间的相对位置，在停机的瞬间会丢失，无论怎么标记起始点，重启时总有毫厘之差。
方梦华推门进来的时候，萧燧正对着那堆齿轮发愁，手边摊着三卷用废的底片。谢芷兰坐在另一头，面前摆着一排黑胶滚筒，正用放大镜检查纹路。
「还在磨？」她没寒暄，径直走到机器前，弯腰看了看那套链轮传动装置。
「首相，我们遇到一个难题。」萧燧站起来，指着胶片轮和黑胶滚筒之间的连接，「现在放映时声画同步没问题，但一停就错位，没法精准复位。」
方梦华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一会儿，然后伸手摇了摇胶片轮，又摸了摸黑胶滚筒的轴心。
「你们有没有想过，把录音和拍摄同步起来？」
萧燧一愣：「同步拍摄？」
「对。拍的时候，用同一个电机驱动相机和录音机。每拍一格，滚筒就转一牙，声纹刻在对应的位置。这样拍出来的胶片和滚筒天生就是配对的，不存在播放时对不上的问题。」
谢芷兰抬起头，眼睛一亮：「那停机复位呢？」
「同样用电机驱动，设一个零点标记。」方梦华在纸上画了个草图，「每次停机，让电机自动回转到起始位置。胶片和滚筒的起始点固定，永远不会乱。」
萧燧豁然开朗，但又皱眉：「可是首相，这样拍出来的原声……很粗糙吧？还有机器噪音。」
「所以后期可以放弃原声。」方梦华放下笔，「另外找人配音。画面和声音分开做，最后对上就行了。」
萧燧怔了片刻：「放弃原声……那马蹄声？」
「马蹄声可以用别的东西模拟。」方梦华弯了弯嘴角，「两个椰子壳，磕一磕，就是马蹄声。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。你先把机器改好，月底之前，我要看到一套能稳定同步拍摄、稳定放映的设备。」
方梦华回到西花厅时，雪已停了。她叫来艺务大臣王思思。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棉袍，外罩灰鼠皮褂，头上没有钗环，只用一根乌木簪挽着，哪还有当年樊楼里一曲《少年游》引得满城争说的李师师的样子。她如今是艺务大臣，管着大明国的戏剧、曲艺、杂耍，还有那些新兴的「影戏」、「留声戏」。这次拍电影，方梦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。
「上元夜的灯会，需要一部片子。」方梦华开门见山，「时长，大概一刻钟。主题，我已经想好了——建炎二年的扬州保卫战。」
王思思没有立刻应声，她在方梦华对面坐下，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：「首相是想重现那场仗？」
「不是重现，是纪念。」方梦华接过茶杯，「当年的事，活着的人记着，没经历过的人也该知道。金陵城里识字的人多，但乡下还有那么多百姓，他们不识字，报纸看不懂。但电影，他们能看懂。」
王思思沉默了一阵，点点头：「我明白了。片子如何照？谁来演？」
「萧燧负责拍，他需要助手。演的人……」方梦华放下茶杯，「我打算找当年参战的原班人马。」
萧燧听说这个任务，脑子里嗡嗡的。他手里的胶片，每一帧都弥足珍贵，拍过的底片加起来不够半盏茶时长。要拍一场持续四十天的战役，哪怕只剪出一刻钟，至少需要上万张胶片。胶片、溴化银、虫胶、锡箔、电机、链条，一笔笔算下来，萧燧的算盘珠子拨得手软。
「一刻钟，大约需要一万张合格底片。考虑到废片率，至少要备两万张。」他抬起头，脸色发白，「首相，这还只是胶片的成本。溴化银、虫胶、锡箔……」
方梦华不等他说完，直接问：「总账多少？」
萧燧咽了口唾沫：「够在金陵买一套二进的宅子了，还带后院。」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凌宪悄悄掰着手指算一套二进宅子多少钱，然后倒吸一口凉气。
方梦华没有犹豫：「尽管拍，这笔钱，从宣教司的特别经费里出，不占燧人工作室的预算。」
萧燧想说这钱花得是不是太多了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方梦华看出他的心思，站起来走到窗前，背对着他说：「照邻，你知不知道，上元夜的灯会上，金陵会来多少人？」
萧燧摇头。
「金陵城这些年，外来人口越来越多。本地住户加上各地来的商贾、士子、工匠，还有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百姓，少说也有二三百万人。灯会那几天，秦淮河两岸挤得水泄不通。」
她转过身，看着萧燧。
「这些人里，识字的不到三成。报纸，他们看不懂；告示，他们读不通；官府的政令，他们听不明白。但是电影，他们看得懂。哪怕只是模糊的黑白影子，哪怕声音嘈杂不清，他们能看出那是扬州城楼，那是红药桥，那是当年拼死守住他们家乡的人。这比贴一万张告示都管用。」
萧燧怔住了。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。
方梦华的声音不高，却一字一句落在萧燧心里：「这不是戏，这是国民教育。是让每一个不识字的人，也能记住这段历史。让他们知道，这个国家，有人替他们扛过刀枪，流过血。让他们相信，以后无论遇到什么，都还有人愿意站出来。这才是拍这部电影的意义。」
萧燧低下头，再抬起来时，眼眶已经红了。
「首相，我懂了。这宅子，我替二三百万人，先欠着。」
燧人工作室的第一次内部试映，只请了三个人：总理大臣方梦华、艺务大臣王思思，还有乌衣巷的说书先生巫伋。
王思思找来了巫伋，这位名嘴在金陵城南开了间书场，日日爆满。他听说要拍电影，先是愣了半天，然后一拍大腿：「方首相要拍扬州保卫战？那得找老夫啊！这段书，老夫说了快七年，熟得跟自家院子似的！」
王思思拿出一份手写的剧本大纲，递给巫伋：「巫先生，您看看，这段书若是改成戏本，该怎么编？」
巫伋接过纸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啧啧连声：「这个好，这个比书场里说的还全乎！有城楼击鼓，有汶河血战，有南门突围，有红药桥反攻……」他戳着纸上某处，「不过，老朽提个意见啊，这里头，金兵败得太快了。」
王思思笑而不语。
巫伋又翻到后面，看到「片尾字幕」那行字，沉默了一瞬，然后轻轻叹了口气：「好。这好。让活人记住，也让死人知道，他们没白死。」
放映机架在工作室最里头，银幕是两块白布拼的，还能看到中间那道缝。凌宪摇电机，链条嘎嘎响，银幕上渐渐亮起来。二十四格画面反复播放，那匹滇马在跑马场上狂奔，背着空气，骑手也是空气。马蹄声嗒嗒嗒嗒，单调粗暴，像有人拿木鱼敲。画面模糊，人影只能勉强辨认出轮廓，马腿有时会拖出一长串重影。
方梦华看了很久，没有说话。王思思和巫伋也看了很久，也没说话。
「怎么样？」萧燧忐忑地问。方梦华转头看向巫伂：「巫先生，你觉得呢？」。巫伋捻着胡须，斟酌良久：「像是……从梦里看人打仗，模糊，但热闹。」
方梦华点头：「那就用它拍『梦』。」
接下来，方梦华把燧人工作室变成了临时编剧部。巫伂摊开一叠毛边纸，开始写「影戏」脚本。他写过无数话本，但这回不一样。以往写书，词句要雅驯，对仗要工整，念起来才好听。可方梦华说，这个戏时间短装不下太多对话，只能靠画面让人看懂。得用最直接的动作，最夸张的表情，让观众一眼就知道谁是好人、谁是坏人。
王思思在一旁补充：要在银幕上加字，简单几个字，说明场景、人物、台词。方梦华想了想，说可以，但字要少，越大越好，写楷书，不许写草书。
巫伋写了三天，废了十几稿，定下一千二百字的脚本。方梦华看完，只改了一处：扬州百姓在城门口迎接援军那场戏，原写「百姓跪迎，涕零如雨。」她提笔把「跪迎」划掉，改成「欢呼簇拥」。
「我打仗，不是为了让人跪。」她说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西花厅的门槛被踏破了好几回。
晏广孝来得最早。这位刑务大臣已经五十有余，鬓角花白，但听到要拍扬州保卫战，一拍大腿：「行！老夫当年在汶河边上砍金狗，那气势，现在还能耍出来！」
「晏公，不用真砍。」方梦华笑着解释，「主要是走位，配合拍。到时候您站在城楼上，指个方向，喊一声，就行了。」
晏广孝瞪眼：「光喊？那不过瘾！要不真砍一段？」
方梦华无奈：「胶片贵，晏公，砍一刀就少一格，得省着用。」
卫戍骑兵师的刘锜和彭无当是一起来的。两个人都快四十了，但骑在马上依然腰杆笔直。刘锜摸着自己的络腮胡须：「拍电影？就是那个会动的画？我在新一期《明报》上见过。」
「对，比画还真一点。」方梦华把大概的思路说了一遍。
「成！我们俩当年在东门外的冲阵，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。要演，我们就演那段。」彭无当摩拳擦掌。
卫王方杰来得最晚，还带着一身校场上的土。他一进门就嚷嚷：「姑姑，听讲要演戏？我都快三十三了，演二十六岁个自家？」
「画质低，看不清皱纹。」方梦华面不改色。
方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旧伤疤：「那这条疤呢？」